群众创作

父亲的农具

作者:​秋子红

发布时间:2022-12-05 07:55:26

来源:西安日报

父亲蹴在院子里,初冬的阳光从泡桐树依旧苍绿的阔圆叶子的叶缝间溜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脊背上,晃动在父亲的头发上、额头上。父亲正在用瓦片刮蹭着钉耙铁齿上粘着的干硬土,院子里响起一声声尖利的“刺啦刺啦”声。

镢头、刨耙、木犁、犁铧、磨,就摆在父亲的身边。它们刚从田地里完成一年的耕种之后卸甲归来,锄头、镢头、刨耙、钉耙的铁质部分,用拇指粗的荆条编成的磨的荆条缝里,还粘着田地里的泥土。锄头、镢头、刨耙、钉耙的木把柄上,似乎还留着父亲的手温。现在,父亲要将它们一件件拾掇干净,收拾进屋。一个农人,不仅仅热爱土地和粮食,更心疼手里的每一件农具。

父亲一生终究用过多少农具?这或许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楚。毫无疑问,那些将父亲和土地、庄稼、粮食牵连在一起的农具,是杂芜而繁多的。犁耙镢耧,镰锄锨磨,对父亲来说,这些农具不仅仅有着它们特殊的用途,在家里也有着固定的放置处。木犁和套牛耕地的牛轭、夹板、耕绳等用具,耕种时节一过,父亲就将它们高挂在门廊的山墙上,如果不套牛犁地,绝对不会取下来。锄头、刨耙、钉耙,麦子种上后,父亲拾掇干净后,就一排排齐齐整整挂在后院房檐下。铁锨与镢头,父亲几乎每一日都用得着,堂屋门边靠墙的角落,一直是它们固定的位置。这些貌似无谓、琐屑的小事,父亲做得有板有眼,丁是丁卯是卯,似乎他在做着一桩庄重、神圣的大事。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架子车无疑是家庭农具中的重器。那辆架子车,当初制作时刷在木质厢帮外的黑漆早已斑驳不堪;两只槐木车辕被一双双手天长日久攥磨得滑溜溜,像电镀上了一层金属。车厢前的牛皮攀绳,母亲絮着棉花用布包裹。攀绳搭在肩上,架起车辕,稍稍用点力,车轮转动,架子车便响起一串清脆的铮铮声。那辆架子车,父亲无疑是最疼惜的。拉过粪土,父亲会在车厢里撒几掀干面土,再将厢帮里粘着的粪土弄干净。一天,二姐领着我们去土壕里拉土。下坡时,我坐在车厢里,二姐架着车辕风驰电掣向坡下跑着。二姐终究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转弯时来不及拐头,车辕重重撞在了前面的土坎上,“咔嚓”一声,一只车辕折断了。二姐哭了,不是因为她磕破了膝盖,而是害怕父亲责骂。父亲来了,看到人没事,拉起断了车辕的架子车回村。后来,父亲找来木匠,衬着根木料将那只折断的车辕绑扎在一起。那辆架子车,像一个负伤的士兵,又用了好几年后,才换了辆新的。

不仅仅是槐木车辕有折断的时候,锄头、镢头、铁锨那些明晃晃的刃口,用着用着就会卷刃或明显秃了下来,于是,父亲卸下锄头把,顺手提着秃头秃脑的锄头,去镇上的铁匠铺回炉淬火,或者加片钢,让铁匠叮叮当当敲打一阵,它们照旧会用下去。但有些农具,用着用着就忽然不见了,再也找寻不到它们的踪影。那把镢头,把呈枣红色,像油浸过似地闪射着青釉釉的光泽;包箍下的镢尖有一尺多长,明光闪闪,双手抡起来既得力、吃土又深。父亲去土壕拉土,或者收拾荒地,种麦子种玉米,架子车里总少不了那把镢头。

冬天,上冻的土地僵硬得像块石头。父亲往手心里吐口唾沫,将那把镢头抡过头顶,通通几声,僵硬的土地依然被它挖开了一道道口子。但那把镢头,有天说不见就不见了,父亲找遍家里的角角落落,连镢头影子都没有。父亲记起,前天用它挖过地头,父亲去地里找过一趟,地头空荡荡,连根柴火棍都没有。后来,父亲又买了把新镢头,新镢头比那把镢头要轻巧得多,但挖起土来虚头晃脑,震得双手虎口生疼。父亲每次干活都会说起那把镢头,惋惜得像是丢失了一头与我们耳鬓厮磨好多年的大牲口。

渐渐地,村庄里的牛马越来越稀少了,门廊山墙上挂着的木犁,好多年了,几乎没有取下来的时候,套牛耕地的牛轭、夹板、耕绳、犁铧、牛笼嘴等用具,早已不见了踪影。那条荆条编制的、父亲要咬着牙才能扛在肩上的两米多长的磨,起初常年搁在后院墙根,后来被父亲架到麦场的麦草垛顶,日晒雨淋,没几年就散架了,最终被母亲当柴火塞进了灶膛。旋耕机、播种机、收割机驰骋在田地间;镰刀、刮板、刨耙、钉耙,父亲还没来得及从楼上、后院房檐取下来,收种时节就过去了。父亲老了,曾经扛得起磨和木犁,拉得起满满一架子车麦捆的父亲,现在就连一件轻巧的钉耙也举不起了。

冬天的午后,父亲靠着墙,坐在后院房檐下,暖烘烘的阳光,落在父亲佝偻的脊背上,跳跃在父亲头顶稀疏的白发上。在父亲身旁,锄头、钉耙、刨耙等农具依旧挂在房檐下,它们曾经明光闪闪的锋利刃口,如今秃头秃脑、铁锈斑斑。但锄头、钉耙、刨耙布满灰尘的木把柄上,依然可以看见一双双手天长日久攥握过的痕迹,好像那里镌刻着父亲的一生。

责任编辑:高佳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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