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深处的植物园

常青 摄

六月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地表温度最高能达到七十摄氏度。站在沙地上不一会儿，浑身燥热，脚心灼烫，人像要被蒸发掉了一样。沙丘连绵起伏，变幻莫测，如果发现一棵草就像奇迹在发生。可是，在更加酷热的沙漠腹地，一个叫塔中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座人造绿洲，满眼绿色，树荫团团，要不是一缕缕凉意袭上脸面，我会以为看到的是海市蜃楼。

塔中是塔里木油田的重要油气区，负责人秦常青给我介绍说，绿洲西北角，有一个占地三百亩的沙漠植物园，与这个绿洲有着密切联系。巧合的是，常驻那里的植物学家常青，跟他名字后两个字相同。

那一定得看看去。

刚到门口，一条小黑狗欢跳着上来，围着人前转后转。满面笑容的常青摸一摸小黑狗的脑袋，口吻亲昵地说，平日安静，只要有人来，咖啡都特别兴奋。咖啡是小黑狗的名字。

常青戴一顶浅色凉帽，穿一件蓝色的宽松上衣，红色的劳动布裤子。朴素寻常的模样，看上去像一位朴实亲切的邻家大妈。

见到秦常青，常青招着手打招呼，一看就是老熟人。

我们在植物园走动，机灵可爱的小黑狗一路跟着，也充满好奇地这里闻一闻，那里嗅一嗅，还有意无意在人身上蹭一蹭。实际上，小黑狗跟着常青在植物园走了无数来回，早就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了。

今年58岁的常青，在这个植物园已经工作了二十多年了。秦常青和常青认识也有二十多年了。

因为是沙漠植物园，这个植物园的植物，具有沙漠特色。对于每一种植物，常青都像是介绍熟悉的朋友一样，能说出背后的故事。虽然和植物打交道是常青的本行，言语之间，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对植物非同一般的感情。我们一边走一边看，走上几步常青便停下，翻一翻植物的叶子，拨一拨植物的茎干。指着一丛丛茎干和叶子几乎看不出区别的青草，常青说这是盐地碱蓬，可以当菜吃，富含微量元素，有咸味。盐地碱蓬的叶子是细长条状的，新长出的浅绿色，老叶子略略发灰。随着常青的介绍，我也了解到了许多植物的性情和个性。花棒听名字就让人喜欢，每年蜕一层皮，属于适合沙地生长的优良植物，显然受到了重点关照。香叶蒿能驱虫，可以提炼精油。大叶补血草像薰衣草，轻轻摇曳的样子好看。还有黄花补血草，耳叶补血草，一个能制成干花，几年也不变样，一个的叶子抱在茎干上，像是在聆听细微的响声。常青又指着叶子像羽毛的植物说这叫锦鸡儿，又名阳雀花，说这里还种了狭叶锦鸡儿，更耐旱，只是叶子变小，像针尖一样。常青还带我看了红花锦鸡儿，也是引种的，遗憾只成活了两棵。麻黄有四种，甘草有三种，各有特点和品相。新疆沙冬青属于常绿植物，叶子卷在一起，而蒙古沙冬青却是尖尖的叶子。柽柳别名红柳，种类最多，有十八种，植物园里就种植了十多种。最为称奇的是刚毛柽柳，长一人多高，叶子密集细小，显得毛茸茸的，我仔细观察，米粒大的叶子，分成四五个小片，七八个小片。常青说，这种红柳有一个特殊功能，能够析盐，在吸收水分的时候，把其中的盐分分离出去，就附着在叶子的表面。我摸了摸，手指感觉到了粗糙的颗粒状，用舌头舔了舔，咸。常青说，刚毛柽柳析出的盐分，是生物盐，属于盐中珍品。在小路上走着看着，发现植物园里灌木多，草木和乔木少，这也是由沙生植物的生存环境决定的。在几个地方看到一种枝干结实的树木，常青说这是灰杨，杨柳科胡杨亚属。植物园建园时，在门口种了两棵，根系在地下可以延伸出去很远，只要有水就能生发出很多根苗，形成灰杨林圈，有点类似蘑菇圈。我不由感叹，即使在沙漠里，也有生命力顽强的树木，利用一切机会繁衍壮大。

塔克拉玛干沙漠是世界第二大流动性沙漠，被称作“死亡之海”。以前，这片沙漠，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没有绿洲，自然也不见人烟，人在这里要生存下去，是巨大无比的挑战。

如此严酷的环境，竟然诞生了一座沙漠植物园，在世界范围，也是罕见的。

说起来石油开发和植物种植似乎两不搭界，而这座沙漠植物园，就是因石油开发而建，为石油开发提供保障的。

当年，石油工人来到这里，发现了大油田，因为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中部，便起名塔中，倒也直接形象。塔中这个名字从此在地图上标注了出来。那时候，在大沙漠里行进是生死考验，石油勘探初期，人们在沙漠里铺设了钢板跑道，用飞机运送施工人员及所需物资。当生产达到一定规模，亟须通过道路的连接，实现地面运输和通达，一条500多公里的沙漠公路建成了，这是前所未有的工程，这是现代工业的奇迹，在当时就被赞誉为“世界沙漠第一路”。

塔克拉玛干沙漠，一年有三十多天刮沙尘暴，二百多天是扬沙天，路好不容易修通了，如何固沙防沙成为头号问题，不然，公路随时都会被沙子掩埋。秦常青介绍，一开始，人们尝试用尼龙网阻挡沙子，没有成功；在其他沙漠奏效的草方格固沙，虽然有一定效果，但不能持久。让植物来防沙固沙，成为又一个选项。于是，塔里木油田和中国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合作，于2002年共同建起了世界唯一建在沙漠腹地的植物园。

也就在那一年，常青从乌鲁木齐来到塔中，像沙生植物一样，在这里扎下了根。

沙漠道路的绿化，并不是把树木种下去那么简单。首先是选种，适合种哪些植物并能起到防沙固沙效果，得通过反复比较试验；还有就是浇灌，没有水，再顽强的植物也活不下去，塔克拉玛干沙漠虽然旱象孤绝，却富有地下水，不过是许多沙生植物也无法接受的苦咸水。常青和同事的研究成果被采纳，红柳、梭梭和沙拐枣三种植物和一整套科学栽培规范和管护方式，在沙漠公路的绿化中全面推广。

那几年，在沙漠公路沿线，看到的全是穿着红工衣的石油工人，挥洒汗水，掏挖沙坑，把一棵棵树苗种下去的身影。差不多用了五年光阴，终于给五百多公里的沙漠公路，披上了长长的绿纱。

我一眼望过去，只觉得沙漠植物园的植物高低生长，生机勃勃，通过常青的介绍，才看出来这里有荒漠珍稀植物引种区，荒漠观赏植物引种区，盐生植物引种区，特色沙生植物引种区等十个功能区。这些沙生植物，其原生地，有的远在非洲，有的来自中亚国家，更多的是我国西部沙漠的植物品种。常青说，沙漠道路的绿化问题基本解决后，沙漠植物园扩大了研究实验的范围，希望引进培育更多的沙生植物，以更多的植物种类和景观效果，满足沙漠绿化的不同需求。在我看来，沙漠之中，只要有一星一点绿色都是难得的，我好奇还重视观赏荒漠植物的引种。常青说即便在荒漠之中，人们对于自然美的追求也在提升，植物能种活自然重要，多种多样，具观赏价值，药用价值，也是她近年关心和研究的重点。

沙漠植物园每年都引进多种沙生植物，这些年下来，引进了四百多种，有两百多种得以存活。常青惋惜地说，虽然付出了努力，接近一半植物没引种成功，有些是出芽即死，有的是长了一年以后死亡，有的是成活了很多年，慢慢出现颓势后死亡。

常青说，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培育沙生植物，本身就具有开创意义，一些植物无法生存这不奇怪，但引进和繁殖沙生植物的努力，是不会中断，不会停下来的。

站在塔中东边的沙漠高地上，秦常青指着下面自豪地说，那里的绿洲有六千亩，全是通过人力打造出来的。如果不知道这一点，我看着那绿汪汪的大块，和四周的荒漠形成鲜明对照，会认为是天降绿毯，造化之功。其实，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经过了超常付出才得到的。在常青和同事的指导下，植物都是在纯沙地上种植的，经过多年种植，现在的沙土里面，已经有了一定的腐殖质和微生物，形成了沙壤土。常青说，种植和培育植物时，只是在苗圃地里使用过农家肥，灌溉的水也是地下咸水，没有做处理，虽然遇到了一些挫折，还是取得了成功，这正是在沙漠腹地建沙漠植物园的意义所在。

走进塔中，鸟语花香，瓜果累累，就是对敢于探索，钟情种植的人们的最好回报。沙漠公路两侧的绿化带，各有七十多米，和塔中的绿化面积加起来，人们在“死亡之海”种植的树木，达到了惊人的十万亩。这些植物显现的不光是防沙固沙的作用，据气象记录，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平均相对湿度提高了4%，外出施工的石油工人，多次看到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单峰野骆驼跑动，野兔、沙鼠和九十多种鸟类也被吸引，来到这里安家。

和常青告别，离开植物园，我从塔中折返轮南，那里是沙漠公路的北入口，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因为有了更多的了解，一路上，映入眼帘的绿化带，在我心里产生了不同意味。植物能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旺盛生长，有常青的付出，也离不开更多普通人的照料。在沙漠公路全线，共建造了一百多座水站，每一座水站都打了深度一百米的水井，安装了发电的太阳能板，有人专职值守，负责前后两公里绿化带的管护。

我在004号水站停留，从四川威远过来的老两口，丈夫曹学全，妻子马德芳，驻守这里已经十二年了。每天，除了过往的车辆，一天到晚，几乎见不到人。他们忍受寂寞和孤独，神态是安然的。门口的空地上，晾晒着黑枸杞、大芸。这是他们从沙漠里采来的。这也说明，虽然人工种植的植物只有三种，当生长环境得以改善，其他沙生植物也来搭伴，也有了沙漠里的春华秋实。

曾经的“死亡之海”，变成了希望之海。绿洲出现，容貌改观，这是生长的力量，这是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