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

王磊 摄

平心而论，桂花生得不美，这点它不如同样以香为魂的梅花。梅花本身有观赏性，除了香气清绝，花形也清丽脱俗，花枝又遒劲入画，除了鼻嗅之外，还能眼观。桂花树枝平淡，颜值巅峰时，也就是小家碧玉的秀气，“绿玉枝头一粟黄”。

这样的配置，自然不能像大多数春花，比如牡丹和芍药那样，以带点兵气的华丽，侵略性的美，迅疾攫住观者的心——每年春来我都订牡丹，有牡丹在案的夜晚，窗纱里漏下月光，映着绢质花瓣的霞帔雪肤，花明月黯，美不可言，连夜里起来路过花瓶，我都要瞄上几眼，那种几乎要掐秒计算的盛大美丽，让我焦虑，美的流逝，是手心滑下的流沙，那么具体。

而桂花之美，却在于“暗香”。

假期因疫情不敢远游，和孩子去体育公园，我们都不喜欢商场，更乐于在山水间闲逛。吃完烤肉出来，微冥夜色中，只见苍绿山影微微起伏，空中有发光风筝，在暗蓝的夜中闪出一串小省略号，高高低低的山坡上，有人搭起帐篷，点了蜡烛在吃晚餐，烛影摇红，山顶随风飘来悠悠的萨克斯风。我和孩子穿过百日菊花丛、乱子草丛，突然有淡淡甜香，隐约如耳语，似有似无，我对孩子说：“是……桂花？”待确定了，苍茫夜色中，哪里能寻它呢？

另外一次，我们去附近的公园爬山，照例找猫玩。古林公园有鸡蛋一家，里面有几只颇为亲人。有只温柔软糯的小橘白，浑身上下都是浑然匀质的浅黄色，我们叫它“蒸鸡蛋”；还有只更小一号的橘白，也眉目楚楚，总是泰然地立在人前，和我们互相打量，我们叫它“小蛋饺”；另外还有毛色更深的大猫“鸡蛋糕”，不过它总隐于树丛深处。那天在古林，我们正好遇到了“蒸鸡蛋”，就和它闲聊，“吃过了么？”“晒太阳呢？天冷了是吧？”

突然，若有若无的，我们闻见几缕桂花甜香，我和孩子四处嗅，逡巡气味线索，走过了残叶枯柯的荷池，在树篱里鸡蛋家族的跃动声中，一路追踪到盆景园。园子门口的木架上，有一挂硕大的紫藤混着木香，在初春花开时，黄紫相间，一架流金间紫玉，蔚为壮观，我每年都要来探花，顺便看看摘一朵要罚四百块的硕大牡丹。但秋日是盆景园的冷落时节：牡丹全谢，紫藤无踪，一个人都没有，四下静极，找来找去，这香气原来发自园子深处一棵巨大的丹桂。这棵树腰身粗壮，满树累累红金，甜香丝缕不绝，淡贮幽栖，我深深叹服着它的“君子藏器”。

拿桂花做花材的插花作品，也很难实际操作，我见过一个“月中仙”，插得倒有巧心。秋分前后的插花作品，通常是写实造景，比如以红白花为主角，凸显“红蓼稀，萍花白”“八月寒苇花，秋江浪头白”的萧瑟之意；或是用成熟稻穗及红果，来表现秋收丰登之喜悦；又或是选用菊花之类拒霜耐寒的秋花，以暗喻人的不屈气节。而那件用桂花为主角的插花作品，是以中秋为主题的心象花。把一枝桂花拗断，插在挖空的柚子皮里，桂花本不美艳，柚子皮又是吃剩的弃物，但是以柚子皮象征圆月，桂花喻中秋，确实是低成本的巧思——在中国文化里，桂花自古就和月宫这个意象相联系，月中有桂，而嫦娥居住其中；又比如中国西西弗斯，也就是吴刚砍不完的桂花树，这是利用桂花完成了对节日的文化追溯。而从美学角度来说，圆器盛长枝，柚子浑圆成片的黄，和桂花点点金的碎黄，交相呼应，也有视觉平衡感。

当然，真要细细计较起来，我们也不是没有偶遇过桂花。同为暗香系，梅花入诗入画，桂花则入世入馔。比如秋天来了，总要去灵谷寺里赏银杏，顺便吃碗桂花小元宵，买桂花糯米藕当餐前菜，给孩子买桂花芡实糕当夜读点心，在街边歇脚时喝的桂花乌龙奶茶；夏天吃藕粉，觉得乏味，顺便拌些糖桂花；另外，一入冬，就等着桂花冬酿酒应季上市；春节放假，难得家人团聚闲坐，油煎几片桂花年糕做下午茶茶点……桂花悄然蹑足而过，给我们逝水无痕的日子断了句，断出春去秋来。

想起形容桂花的词语，也总是“幽芳”“孤芳”“孤妍”这样带着泠泠寒意的。关于桂花的诗词里，我难忘的一首却是由画家写的，是倪瓒的：“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靡靡风还落，菲菲夜未央。玉绳低缺月，金鸭罢焚香。忽起故园想，泠然归梦长。”

这首诗不算好，但好在他给桂花的意境安置，自始至终，桂花没有正面出场，不过是在帘子上掠过一枝花影，思乡无眠夜里的一缕淡香，以及遥想中的靡靡凋落——桂花是不能劈面而来的。

我平生拥有的第一瓶香水，是桂花香水，小小一瓶，和夹着栀子花瓣的《漱玉词》散发出的旧书霉味一起，成为我学生时代的气味背景。出于怀旧，现在我也会买这个香水，只是它已经变成了30毫升的大瓶，不复往日窈窕身姿。这个香水很平民，也没有前、中、后调的跌宕，只有一马平川的甜香——这点我揣测是否和它的香材性格也有关系：同为木樨科，茉莉和紫丁香，香气线索都更为线条清晰，在制香过程中，也更容易留香；桂花香料的制香难点，是低萃取率，以及易被覆盖，所以桂花香水必须少叠加，且避让肉桂、迷迭香、薄荷、百里香之类强势香材，单一材质处理，也许更易操作。

这香水刚喷时，有些刺鼻，待香味渐渐淡去后，回味倒是轻柔，将我唤回记忆中……桂花必须隔着距离，时间的，空间的，在时间里搁一搁，放空间中晾一晾，待它淡了，远了，清韵就出来了。

我喜欢的歌里，有几首是唱桂花的，在字句间出没的桂花，也都是一个幽暗的身影。《桂花巷》里的幽幽自语:“想我一生的运命，亲像风筝打断线……”这个是午夜桂花，桂花通常在夜里最香，而潘越云的低沉音质，本身就便于抒发暗夜裂帛的幽怨。至于名为《暗香》的那首，那灼烧的声音:“让心在灿烂中死去……”歌美，但这样大的抒情幅度，应该不是低眉颔首的桂花。最能体现桂花气质的，是《八月桂花香》的插曲《尘缘》：“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到如今都成烟云……”坎坷半生，历尽沧桑，万事尽如秋在水，寒凉都沉入人心，欲开口，却只觉酸涩难言：“一城风絮，满腹相思都沉默，只有桂花香暗飘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