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荞麦花开

作者:韩青莲

发布时间:2022-09-22 07:44:05

来源:西安日报

一场雨,再晒几天大太阳,荞麦花开了。

八九月,荞麦花在田间地头、塬上沟底开放,这是最大众、最普遍的一种开法。历来人们眼中的荞麦花,都是以这般姿态开着的,没有喧嚷的舞台,没有世人的追捧,不登大雅之堂,难跻富贵庭院。它们一丛一丛,开了小小的一簇簇浅红、淡粉、碎雪的花,是乡村里最不显眼的邻家女儿,朴素、内敛,有遗世独立的孤寂。

荞麦花从来都不受人青睐。你看它的花茎,细脚伶仃的样子,瘦瘦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折断,惹不起人的怜爱。它花蕊细碎,没有完整丰润的花瓣,没有办法让美人拈花一笑或插在鬓边一香。哪怕是再爱美的姑娘,也不会想到要把它采来插在瓶里或放在瓦缶里当作艺术品欣赏。

荞麦花是不入流的花朵。如果按惯例把鲜花比作美人,那么荞麦花连美人的边都挨不上。国画里画过那么多的梅兰菊竹、牡丹月季,就连小小的牵牛花也有它的位置,但荞麦花从来没有出过镜。它静静地生长,悄悄地绽放,哪怕已被人遗忘,但毫不在意,只把本真的样貌示人,素面朝天,一点淡淡脂粉都不打,就那样自自然然、举着小小密密的花穗,在清秋的风里坦荡荡开放。

不起眼的荞麦花,却入了诗人的眼。白居易的《村夜》,展示了这种盛况:“霜草苍苍虫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绝。独出前门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不妨试着还原一下场景,唐代一个古意浓郁的小村子,彼时夜色如水,月光明亮,四围田野秋虫唧唧但绝无人迹。白诗人信步走来,眼前的荞麦田像白雪一样铺开,茫茫无边、一望无际;这种美,美得纯粹,美得真实,又出人意料,诗人孤寂的内心受到强烈的震撼,忘却了多舛命运,情不自禁发出了不胜惊喜的赞叹。明明如月照耀着一地荞麦如雪,皎洁的月、洁白的荞麦花,两两映照,互相媲美。自此,生性朴素的荞麦被唐诗发现,就像被仙人指头指过的石头一样,一下子有了身价。

诗人们对荞麦花的情感比较单一,大多用它来抒胸中抑郁,表达不得志的丘壑,并非真正地喜欢。比如宋代王禹偁《村行》里有“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的句子,元代周德清的曲子里“枫林霜叶舞,荞麦雪花飘,又一年秋事了”……这些诗歌中,荞麦花和棠梨枫林平起平坐,点染的秋意更浓、秋情更盛。但这些诗人大抵和白居易一样,多是仕宦遇挫,胸中装满贬谪失意情绪,走啊走,前途茫茫,目中所见无非荒村野山贩夫走卒,猛一抬头,有一丛丛、一片片连成海洋般盛开的粉白花朵撞入视线,不由心中一颤:想不到村野篱外,惆怅异乡,还能有如斯一片娇媚花海慰藉我心!且看看荞麦解解忧愁,哪怕有零点一秒忘掉官场里的荣辱变迁也好啊!从这个意义上说,荞麦花有一定的治愈功能,可要遇到真正喜欢它的人得到什么时候呢?

我不由得想起外婆带我割荞麦的时节了。九月上中旬的黄土高原,风吹着,天蓝得像一大块蓝宝石,天上一丝儿云都没有;外婆踮着小脚,头上系了雪白的一块手帕,穿一件蓝大褂,手里抡着镰刀,弯着腰,从荞麦地的一头往前割。我跟在外婆身后,也拿一把镰刀,学外婆样,左手揽住一把荞麦秆,右手手起镰落,荞麦就倒伏在我脚下了。荞麦长得不高,人直不起身子,割一会儿,腰就酸疼酸疼。后来,外婆想了个法子,我们俩跪着割,这样腰好受多了,可衣服就遭殃了,尤其是裤子。等割完一片地,我和外婆累得瘫坐在黄土里,全身灰扑扑、脸上汗渍渍,相视而笑。外婆扯下头上裹的手帕,让我擦手擦脸,手帕上就多了几道道黑、几条条灰。她变戏法一样,从大褂里掏出一把鲜枣,二人就你一颗我一颗地递到嘴里,那股子甜直浸到心里去。

外婆家的荞麦地,紧挨着村里二老舅家。他是单户,割荞麦也是一个人。我和外婆每天都要帮二老舅割一会儿。他每次大口喝完外婆瓦罐里的小米粥后,就坚持弯着腰一片一片割过去。秋阳下,他黝黑的脸上汗水直淌,用黝黑的手掀起衣襟擦两下,再继续向前的场景,长久地停留在我脑海里。终于,太阳快落山时,二老舅家割完了。夕阳余晖照在摆放齐整的荞麦垛上,泛着金黄的反光,二老舅捧着一把刚搓出来、饱满的青白色籽粒,高兴得合不拢嘴:“这荞麦好啊!这荞麦好!”

现在,我的面前是万亩红花荞麦田,黄土高原上一片荞麦的花海!一阵风过,一朵一朵粉红色的荞麦花起伏摇荡,仿佛在笑着对归来的游子招手。又一阵风来,花们仿佛在对我大声呼唤:“丰收的季节已来到,欢迎你啊,劳动者!”

责任编辑:高佳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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