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滋”味

有一种乡音，几百年来一丝没有改变。随着乡音，产生了八大菜系、满汉全席没有的一种家乡美食——洋芋糍粑。

每到农历新年来临前，在秦巴山区的东南山谷，滋水源头里，就会传出“咚哧，咚哧”打糍粑的声音，山窝、山峁、山梁、山背、山沟、山脊同时响起，互相唱和，节奏分明，组成一曲绚丽多彩的交响乐，在山谷中回荡。在外打工、漂泊，求学、经商的游子，听到这种乡音，就知道该回家了，抬头能看见自个老屋升起的袅袅炊烟，家乡的味道早已在舌底渗出，满口的滋味咽下喉咙。

腊月时光，院子里青石板洗得跟天一样蓝，牛头一样的木槌，高高抡起，砸在一块润玉上，像捣从天上掰下来的一片月亮，像敲击着一面沉重声音的战鼓……他们在给亲人打洋芋糍粑，做他们记忆最深刻的美食。母亲期盼游子，妻子思念丈夫，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拎起木槌，打起糍粑。他们相信，这乡音会和迸发出的馥郁芳香会传到千里异域，催他们快点回家过年。哪怕是行囊空空，哪怕是没有拿到奖金，哪怕是折本铩羽……听到这乡音,都应该放下一切，飞奔回家。

回家吃亲人做的日夜思念的美食。火红的辣椒浇上滚烫的菜油，香气弥漫开来，绿茵茵韭菜，陈年老醋，端一碗“酸、甜、苦、辣”，沉淀着思念、乡愁、音符和力量的“水漫金山”。吃下去喜报和苦诉，想说的千言万语都忘记了，在耳际“咚哧、咚哧”乡音和糍粑浓郁的味道中进入香甜的梦乡。

除了腊月，有时候在山谷的黎明也会听到打糍粑的声音，大家知道这是谁家添贵子了。中午听到打糍粑的声音，大家知道谁家要有喜事了——儿子结婚、姑娘出嫁。有一户的老人得病,昏迷了十多天，汤水不进。家里人着急，在屋里惴惴跺脚。忽然，儿子拎起大木槌，在石板上打起糍粑，老人听到这声音，竟然微微地睁开了眼睛，等会儿竟然能吃小半碗糍粑。一对新婚夫妇，丈夫即将去非洲打工；从半夜到天大亮，夫妻俩挥汗如雨地拎着木槌打了一夜的糍粑，这古老的敲击声响彻山谷云霄。每一槌打下去，都像在说“勿忘我”。后来这个男人在非洲工伤去世，骨灰盒送回来的那一夜，这位妻子又拎起木槌，“咚、咚、咚”地打了一夜的糍粑，泪水和着汗水砸在青石板上。这乡音带着诉说和苦音，这声音摄魂魄、泣鬼神，使人肝肠寸断，听到的人无不叹息流泪。天亮时刻，她没拿家里的一针一线，只是背着这块青石，拎着木槌，悄悄地离开了这座大山。

洋芋是舶来品，一来到中国就和贫瘠高寒的地带及这里饥寒的人们结合在一起，好像是上天专门对穷人的恩赐。耐寒、耐贫、高产，营养丰富，成为过去那个年代中国西部山区的主食。蒸、煮、炒、炖，天天变着花样吃。不知道哪一天，谁把它和木石联想起来，再加上甘甜的滋水，组成真正的“滋味”，捣出了这精灵般的美食，创造出这深沉的打击乐，也成为这里人古老的乡音、乡愁和乡的味道。

无论离开家乡多少年，口音容颜也许都改变，也许忘记了家乡的一切，但如果听到这像木石捶丝绸的声音，就能想起家乡的味道，想起来秦巴山滋水源头，想白发翘首期盼的母亲，想起大核桃树下的青石板，想起过去的欢乐和忧伤，想起遗忘了的乡音乡愁…这亘古不变的乡音和家的味道，永远期待游子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