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创作

两棵花椒树

作者:张宗涛

发布时间:2022-08-08 07:45:56

来源:西安晚报

祖屋场院旁曾有过两棵花椒树,一个在墙内,枝杆内倾、伟岸;一个在墙外,枝杆外伸、飘逸。糙黑的主干均围约三尺,旁逸的斜枝大都比胳膊还粗,树冠伸展开来,各自能占一分多地。

是谁所栽?经年几何?可惜族中个个土里刨命,无一擅于考据,至今也不甚了了。

唯记得深秋隆冬,它们是麻雀的乐园。远远听去一片聒噪,声势浩大却难见身影,走近后扯声一轰,成百只麻雀腾空而起,薄毯一般扯着神奇的弧线掠过头顶,宛若阿拉伯神话里那条神奇的飞毯。花椒树瞬间一瘦,显出憔悴可怜模样。

家乡风俗,花椒树的枯枝是不可当柴火的,忌烧。究其根底,概由“椒”和“焦”同音,烧椒不就等于“烧焦”吗?食物焦了难以入口,植物焦了收成受损,人心焦了容易失序,繁衍焦了便会绝后,就连零落树下的枯叶都无人问津。然而春夏两季,它们却是祖屋窑院里几十口人的大惦记。这几十口人,同出一门,居于一院,共饮一井,早几年还在一口锅里搅勺把呢。

一开春,地气刚刚回暖,花椒树糙黑的瘦枝上就萌发出绛紫的嫩芽儿,毛茸茸的,撩拨得人直滋口水。日子缺盐少醋没油水,家家上顿高粱、下顿玉米,口舌也寡淡得没滋没味。掐几朵嫩芽儿入口细嚼,涩涩的,麻麻的,香香的,每一颗味蕾便活泛起来,同口唇齿舌一道,共同演绎出一场盛大的狂欢。可是妈妈们这时节却沉得住气儿。她们在老谋深算地等待着更加淳厚的味道。待到嫩叶儿长齐,满树擎出一大团绿云,每餐饭便少不了一碟剁得细细碎的炒椒叶,或调饭,或夹馍,粗食糙饭顷刻间就有了嚼头。尤其新麦下来,烙两张锅盔,擀一顿白面,既犒劳三夏大累,也抚慰一下苦焦的唇齿,花椒叶更是必不可少的时鲜,锦上添花,让口福得到最快意的满足。

进入伏天,满树青绿的花椒果在炎阳下一天天变得深红,眼瞅有的炸开口儿,露出黑油油的椒籽了,一场摘花椒的大戏就该上演了。 倘接连几日天气晴好,就有大人发话说明天一早摘花椒。当晚,家家便一面吵嚷着翻腾矮梯、钩子、挂笼、苇席,一面咋咋呼呼吆喝娃们早点睡觉。 那个年月,庄稼人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落不了一分钱,还得倒欠生产队一屁股债。点灯的煤油,佐饭的咸盐,蒸馍的碱面,动不动就断顿儿。养头猪吧,哪有富余的粮食催膘?青草糠皮吊着,瘦得只长一副大骨架,吆到收购站两指在脊梁骨上一掐,嘲讽说:“来交骨头呀?”摇着头拒收。喂几只鸡呢?好不容易盼下几个蛋,嫌收购站价钱便宜偷偷拿到集市去卖,不是被没收,就是逃跑中碎了两兜的蛋液。 这两树花椒,无须劳神,摘下来就能换几个现成,谁能不上心?

天刚一亮,连小不点都被拎出了被窝,一个个吆喝到花椒树下。男人们装沉稳,倒背了双手,手里拎只挂笼,一脚一脚慢腾腾走。女人们这时候早已经围成了一圈,各自占据一根粗枝,目不旁顾,两手并用,一把一把撕扯。手快的不一会儿就摘一小笼,连声唤小不点,让去倒在自家苇席上晾晒。手慢的一心急,哎哟一声,指头伸进嘴里去吮,给麻到了,呸儿呸儿吐唾沫。那些唾沫已不再是唾沫,复杂得胜过万语千言,很味儿的。家里人手稠的,自然力量就大,半晌晒满了一苇席。人手少的眉眼就变了形,不敢瞅,瞅一眼心里会起大疙瘩。先前还有一嘴没一嘴地拉点家常,说点儿闲话,此刻就都撮起了嘴,斗劲,比快,争量,时不时吆喝一声,不是骂偷懒的娃们,就是催手慢的男人。就连那些小脸儿都板平了,平时再形影不离,此刻都生分起来。

摘花椒是个苦力活。果小,刺多,慢了不出量,快了光挨扎。扎着别处了,无非划破点皮,流一点血,庄稼人谁怕这点儿划拉?唯有扎到指头蛋儿,那就遭罪了。指肚上黏了厚厚一层花椒汁,渗进伤口,钻心得疼。就有娃们咧开大嘴哇哇哭。妈妈挂在树上,下不来,也顾不上下来,低头喊:“用嘴吸!”含到嘴里咂了咂,疼没减少丝毫,舌头和嘴却中招了,像有万千只蚂蚁在上面打斗,涎水顺着嘴角漫溢。

愈来愈硬的日光跌到身上,砸出四溅的汗水后,把树枝碰撞得发出铮铮的响声。大地蒸腾起一股水汽,像透明的河流,哗啦哗啦奔涌。蝉藏到树荫,扯起嗓门喊热。穿一件红底黑点鲜艳短裙的花媳妇拥挤到树干上,展着翅膀炫耀它们的美丽。风黏乎乎的,树叶蔫头蔫脑地打着盹。

娃们的肚子咕咕叫了,却不敢嚷饿,只拿眼睛瞟钉到树上了的妈妈,手上便分了点神。妈妈们的敏锐连眼睛都用不着,脸霎时变色,扯高了嗓门叫骂。力大气盛的此刻动起歪脑筋,手上或者脚上猛一用力,腕粗的树枝就发出来炸耳的断裂声,跳下地一扯,整枝的花椒便被拖到自家苇席旁了。一个人这么做,其他人自然不甘心,也都这么做,场院上就躺满了花椒树的老胳膊老腿。 老辈儿这时候动气了,拉长脸说:“光顾眼前,不管以后了?”回应他们的是集体的沉默。 脾气大的长辈便骂骂咧咧拂袖离场:“日子倒灶了,指二两椒能肥?”眼不见心不疼。性子软的就此不再吭声,只用肢体和表情传达他们的不满,背过人了头对头骂:“槽里无食猪咬猪!”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此时的花椒叶也是紧细人眼中一宝,摘来晒干,研磨成粉,日常既能调味,还可置于箱底防蛀,又能节省下花椒换钱,当然不可视为弃物。这时候人们心中的芥蒂或被烟尘遮蔽,或被世风吹淡,说笑中,声音里有股飞沙走石似的糙砺。

直到白雪掩盖了萧索的大地,那两棵花椒树早被人们忘到了脑后。焦荒苦寒里,吆麻雀是娃们家的玩趣之一。当满树的雀儿惊掠出一大块忽哨着的飞毯,飘忽的眼睛就会跳荡出亮晶晶的闪光,幻想着能像所罗门那样跳上飞毯,逃离这片荒原。

缺吃少穿的日子漫长而又疲沓。嘴里寡淡得舌如硬石、喉似针眼的当儿,春来了,花椒树的嫩芽儿又悄悄钻出来抚慰我们的味蕾了。老树上的新枝一条一条生发,浓阴蔽日时,其伞形树冠又铺展得葳蕤蓬勃,枝叶间青绿的果儿探头探脑地招惹人们的眼睛。 老辈儿不胜感叹地说:“树比人强,知道咱日子恓惶。”

这两棵老花椒树一直坚挺到土地责任承包。有了土地,盖了新房,一家家搬离了祖屋,房前屋后都栽上了花椒树。最后一年卸胳膊卸腿地摘完花椒,那两棵老椒树就再也没有发芽、抽枝、结果,黑秃秃挺立了几年,终于一个大雪覆枝的夜晚悄然塌倒。后来村子统一平整土地,填埋祖屋窑院时,推土机在那两棵老花椒树处挖出来两棵巨大的腐根,谁都不要,就一铲子掀下去埋进了深深的窑院里。若干年后回乡祭祖,恰逢摘采花椒时节。年轻人皆出乡关,家家花椒树下或站或坐着一两个白发老人,仰了头慢悠悠摘着花椒。笑问一斤能卖多钱,答曰早不指着卖钱了,摘几个自家吃用。

忽念及祖屋场院旁那两棵硕大的花椒树,前往凭吊,竟无迹可寻。兜了满怀缱绻临风徘徊,止不住暗自沉吟: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责任编辑:高佳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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