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读时光

昔年之夏

作者:安小悠

发布时间:2022-07-26 09:46:14

来源:西安晚报

王磊/摄

太阳像个巨大的橘子正一寸一寸往河底下沉,离太阳最近的河面变成橘色,仿佛是融化了的浓稠的阳光。我坐在颍河南岸,梧桐树里,知了们声声嘶喊作白日的结束语。

若是清晨,河水特别清澈,河边的水草顺着水流微微向东倾斜,有很多蜉蝣、鲢鱼、透明的虾和黑色的蝌蚪,还有水蜘蛛……河水徐徐流着,自在而从容,只在上下落差大时,才陡然变急,梳理出洁白的水线,流出不远,便复缓了。

每年夏天,总有几次鱼泛滩。所谓鱼泛滩,指的是从上游涌来的鱼群搁浅在了某处河段。常是农人结束田间劳作,下到河里清理农具时,发现河面溅着异样的水花,便知鱼泛滩了,遂回去呼朋引伴,大人拿渔网,孩子提网兜,齐齐下河去抓鱼虾,傍晚,家家飘着鱼香。

我在河滩捡过很多贝壳,大、小、扁、圆,还有螺状的,有种白色扁贝在阳光下发七彩光,十分斑斓。我把它们摆在窗台上,像是窗台的耳朵,收集了来往的风声、雨声。

横跨河流,连接南北两岸只有一座桥。打记事起,那桥就残破不堪,锈蚀的钢筋穿出水泥制成的桥栏,张牙舞爪……每每过桥,我都极速通过,担心半路坍塌。桥底是鸟的世界,喜鹊、燕子、斑鸠、麻雀等都在桥底筑巢。白天盘桓于天空,或栖息沿岸枝头,叽叽喳喳欢闹一阵,就飞往农田觅食,傍晚在桥底归巢。

拖拉机驮了北岸的粮,碾过桥去往南岸的村庄;自行车驮着我,碾过桥去往北岸上学;南岸的牛羊,走过桥去北岸吃草。那打桥走过的声音,不知可曾惊扰了桥下鸟儿的梦?有时我想,或许正是河流日月更迭,抚平了桥的沧桑。桥至今还在,梦里回乡,站在桥上,“日暖桑麻光似泼,风来蒿艾气如薰”,一切依然。

当太阳完全隐于河底,天并未全黑下来。夏天就是如此,即使月已浮空,阳光的魂魄还在人间流连。

晴日,洁白的云朵倒映在河水里,“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天地陡然没了界限。河滩吃草的羊群,也仿佛云朵的幻化。

我拿了草席,寻一处平坦草地摊开,躺在上面很舒适。拔了很多狗尾草,叼在嘴里,茎上有一点清甜。有时摘一捧紫米小花,叠套结成戒指,叠了散,散了叠,无数夏日时光就这样打发了。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午后一段时光,村庄跟午夜一样安静。蝉禁声,万物沉入梦境。街道尽头有一方迷离的水状幻境,我总想走进去,但我走它亦走,与我始终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

虽说六月天,娃娃脸,说变就变。但暴雨之前,天边总会翻涌浓墨般的乌云,地上也少不了刮几阵风,让人和动物有足够时间寻到避雨之处。大雨倾盆而至,顷刻而止。屋檐上还在滴雨,地上的雨水还在聚流,太阳已洒下万道光芒。映着雨滴反射的光,整个村庄都亮晶晶的。天空美得奇幻,且不说雨后彩虹,单是那流连天际的彤云,多姿之状就够人眼应接不暇了。

“软草平莎过雨新,轻沙走马路无尘”,雨后黄昏的村庄是一幅立体的流动的浓彩油画,万物带着一层温暖的釉质,数不清的蜻蜓在空中飞来飞去,还有燕子颉颃于飞,蝙蝠带着诡魅忽隐忽现,天牛顺着湿漉漉的树干往上爬,蝉顶着雨水从洞里钻出来,墙角的蜘蛛开始补网……夜晚大开窗户,星星像钻石一样闪亮,凉风吹来,撩动白色蚊帐,远远近近的蛙鸣四起,人不知不觉入了梦乡。

幼时在乡下老家,每年夏天,母亲都要捂两盆酱豆,一盆黄豆酱,一盆西瓜酱。这两盆伏酱是冬天的就馍菜,靠着它,乡里人家可以有滋有味地度过缺蔬少菜的漫长的冬季,直到来年春天,新鲜的菜苗从暖风中苏醒。

捂酱豆主要分两个步骤,先捂酱,再晒酱。

入了伏,捂酱工作就开始了。母亲把黄豆从粮仓提出,倒进簸箕里,先挑拣出烂豆和小石子类的杂质,然后端起簸箕,颠出更细小的杂质,最后将簸箕向一侧倾斜,随着簸箕的抖动,那些浑圆饱满、颗顶颗的黄豆便自动分离出来,“大珠小珠落玉盘”,蹦跳着落在盆里。

接着淘洗,浸泡,再上锅煮熟,捞出沥干,裹上面粉,形似一种裹白糖的花生豆。母亲在西屋一张空床上铺一层纸,将黄豆用细面箩筛去多余面粉,均匀地摊晾其上,再覆一层白棉布,然后交给时间和气温,让它们合力助其长出一层针状的白毛。

白毛轻盈如蛛丝,仿佛无数探知世界的触手,一天比一天密实,渐渐把面黄豆缠绕其中,三五抱团,变成结茧的“蚕”。三两天,白毛老去,其色青黄半未匀,时间不超过一周。

正式入盆前,母亲将青黄色的菌毛搓下,使豆子颗粒分明。随后放进朱红瓷盆里,兑水、盐,加八角、花椒、姜丝、陈皮、干辣椒等调味。搅匀后用一块白纱布蒙上,盆中支竹竿,呈伞状,麻绳绕盆拴牢,酱就开始了发酵之旅。把水换成西瓜瓤,便是西瓜酱了。

接着是晒酱。把酱盆搬到房顶暴晒,伏天太阳火辣,十天左右就能闻到酱香。为使酱充分发酵,母亲隔三岔五就得解开酱盆,通常在正午时分,用竹竿搅拌,这时需极为小心。

好酱豆靠天。如果晒酱时恰逢连阴天,酱豆就生不出浓郁悠远的香味,不仅不香,吃起来还有一种淡淡的苦味。

“落雨必坏豆”,酱豆最怕淋雨。而六月天说变就变,大人们下田时,就把酱豆托付给家里的孩子。孩子们都很上心,眼看天边飘来一朵乌云,或太阳忽然躲进云层里,就赶紧冲到房顶把酱豆端下来。但东边日出西边雨,亦有阳光正烈时落雨的情况发生,让人毫无防备。看酱就马虎不得。如果全家要去走亲戚,无论那天阳光多好,母亲也要把酱豆端进屋子。

幼时家家捂酱豆,同一块土地收获的黄豆,制法大同,但味道迥异。谁家先晒好了,盛一大碗给左邻右舍尝尝,等他们的酱晒好后也回送一碗。亲友间也你赠我送,有时送亲没啥可回的,就盛一碗酱豆当回礼。尝到谁家的味道好,母亲一定前去请教,并在第二年夏天捂酱时加以改进。若有一双巧手能捂晒出好酱豆,在乡邻间颇受人尊敬。

酱豆食前需在油锅熟一遍,使酱香、油香充分融合。夏日傍晚,晚霞在天边烧出朵朵彤云,母亲把锅支在院子里烙馍,熟酱豆。我在旁看着,鼻息间全是酱香味。用烙馍卷了熟好的酱豆,再配一根菜园里的新鲜小葱,酱味绵厚,小葱清新,说不出的悠远滋味,一顿能吃好几个。

住校时,母亲每逢周末就给我送酱豆,用罐头瓶密封装好,蘸馒头或拌面条都极好。尤其母亲在熟酱豆时加入碎油渣,那简直就成了人世间最美味的酱了,常引得同窗好友抢食。但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能多吃,酱豆吃多了上火。冬天时,餐桌上也总有一盘熟好的酱豆,仿佛那是一盘生活的底气,只要有酱豆在,再苦寒的日子也能过下去。

如今,母亲进城帮我带孩子,已多年不再捂酱豆,那种亲切熟悉的酱香味的夏天离我远去了。


责任编辑:王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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