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碾儿庄村东的曲峪河边捡菱角,是童年时的乐趣。长大后才知道,菱是南方的植物,北方很少见。那么,我小时见到的菱,是北方的稀罕之物了。
碾儿河绕过村子后,宽阔了许多,河床里形成了大片的湿地。菱就生长在河水边的湿地里,悄然占据一块泥土,伸出怯生生的枝干。它不像荷塘那样靠近人家,就无人发现它什么时候长出了菱角。野菱的果有四个角,结蒂的上头还有两只细尖的角,成熟后尖如钢针。
依然记得这样的细节:站在河边,用竹竿挑着拽着,连叶子带菱角一起捞过来,或者脱了鞋子进入湿地里摘取。咬开菱角的壳,就现出了菱角肉。如果是硬菱角,一咬就两半,用大门牙一嗑,那肉就哧溜顺滑到嘴里了。采菱角,最佳的时间是它刚刚饱满,这时外面的壳是软的,不用费劲就能掰开,鲜嫩的菱角肉生吃,冰凉、润滑、脆甜。野菱角上往往沾满尘垢,吃得牙齿、嘴角黑乎乎的,孩子们于是笑作一团。
不知为何,碾儿庄人把碾儿河里的菱称作野菱。正因为它的“野”,才具备顽强的抵抗力,才会在大自然优胜劣汰的法则中生存下来,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有年春天,在野菱刚长出地面的时候,我把它连根挖起来移植到家院,小心翼翼地养在盆里,浇水、施肥,晒太阳,结果一个星期没出去它就枯干了,让我伤心了好几天。野菱,具备着天生的自然属性,不会满足一个孩子不着边际的心思。
老菱角是入冬后自然散落的,颜色由紫红变成纯黑。大人们背着背笼、提着担笼,来河边捡拾野菱角,湿地里拥满男人女人,敞亮着黑腿白腿,是很壮观的景象。捡拾的老菱角,做菱角米粥。老菱角的壳坚硬,得用菜刀剁开,才能取出菱角米。菱角米粥的做法,是在粥里加入一定数量的菱角米,文火烹煮。热气腾腾的菱角煮好了,摊在雪白的瓷盘里晾凉。菱角乌油的外表,经过滚水的洗礼已褪色,变成暗紫或棕黄,激起了人们的食欲。小孩子等不及放凉的过程,一边嘘着烫痛的手,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菱角往嘴里送,那情景很是可爱。菱角的加入,让粥有了特异的清香味。小时候,只有在冬天才能吃到菱角米粥;但正因为稀少,才让我储存下珍贵的记忆。
菱角米煮粥,是北方稀罕的食品。自从我离开家乡,就再也没有吃到过。在上世纪农业学大寨运动中,为了腾出更多的土地,家乡的几条河并成了一条,碾儿河的老河道被黄土填埋、种了庄稼,水的景致没有了,野菱自然消失了。此后,我再也没有发现过野菱的身影。
不过,仍有一些残存的记忆。野菱的叶子沉在水里是羽毛状,漂浮在水面上又成了三角形,宛如莲座,带着禅意的显现。我家隔壁的女孩儿叫华婷,她喜欢浮在水面上的菱叶,常会下水猫腰摘下,让风吹干,戴在头顶,在湿地里疯疯癫癫地跑。菱花开了,鸡冠一般地红,她别在胸前,歪着头问我好看吗?那一刻,她的脸蛋宛若红菱,一副羞涩的样子。
野菱一身都是宝,菱叶是天然的猪饲料,菱角可作药用。因伤风、受暑带来的发热或因伤了脾胃引起口渴、厌食、烦热,吃几串菱角就会没事。华婷的爹有次醉了酒,歪斜着身子躺在了大街上,人们给他嘴里塞进一块鲜嫩的菱角肉,不大工夫,他就一骨碌爬起来了。
菱角是入得古诗的。最早读到的是明人张元凯的《采菱词》,开头两句描写了野菱的形态:“菱角何纤纤,菱叶何田田。”美好的植物吸引来鸳鸯鸟以及“白晢郎”“西家妹”……全诗十六句,生动地勾勒出一幅自然与人和谐共生的画面。中年后,又读到刘禹锡的《采菱行》,前四句是:“白马湖平秋日光,紫菱如锦彩鸳翔。荡舟游女满中央,采菱不顾马上郎。”此四句与张元凯的诗意巧合,菱、鸟、郎、女皆在其中,情趣盎然。
悠长的岁月里,每当目光和与菱有关的文字相遇,我就会想起那个叫做华婷的少女在碾儿河采菱的情景。远逝的画面,那般亲切,那样温馨,成为我生命中永不褪色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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