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社会

白鹿原上放麦青

作者:田玉成

发布时间:2022-05-08 08:41:45

来源:西安晚报

放麦青场景 陶浒 绘

近日,在网上看到网友发的“初冬农村麦田风光”的帖子,麦田里绿油油的麦苗,郁郁葱葱,使我一下子想起了小时候放麦青的往事。

一到放麦青的时节,白鹿原一望无际的田野里,不同毛色的牛羊一溜一串成群结队,真像到了甘肃、青海一带的草原上。天上白云浮动,空中鸟儿盘旋,地上牛羊撒欢,呈现一派诗画般的田园景观。

上世纪60年代之前,还没有合作化的时候,白鹿原上这个时候是放麦青的季节。放麦青,就是在田野里放牛羊吃小麦刚长出不久的青苗。不懂农村情况的人看见了可能会吃惊,才长出的麦苗,怎么让牛羊任意去吃?这不会把麦苗啃死了吗?这完全是外行说的话。

放麦青有三个作用。

一是防止麦苗“冬旺”疯长。农村里每年收完秋庄稼,就要抢时间把麦种下去,怕种的晚了在冬天上冻之前麦苗发育不好,分蘖少影响明年收成。种的早了,如果天气较暖,麦苗长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像春季一样起身拔节疯长,然后突遇降雪上冻,必定影响来年产量。在这时候放牛羊吃掉苗尖,既防止了疯长,又有利于分蘖。麦苗刚出土是一根苗,通过牛羊吃掉麦苗尖子,麦根就会分蘖出几根枝芽,一颗种子的根上来年会长出两三棵麦子,产量翻倍。今冬如果麦子分蘖不好,明年肯定歉收。

二是攒粪作肥料。过去,农民耕田主要靠牛,一般土地稍多的人家都养有牛马或驴骡。主要用这些牲口进行犁地耙耱,拉运粪土和庒稼,平时磨面碾米等,是农家干重活的主要劳动力。另一方面也是为攒牛粪,积肥料。过去农村有一条谚语:“牛粪是个宝,庄稼离不了” “有空多拾粪,无事少赶集”,都说明牛马粪对庄户人家的重要,因为牛马粪是当时的主要肥料。养牛马的人家和不养牛马的人家,庄稼地上不上牲口粪,从长势上就可以分辨出来,收成当然差别也可大了。

三是节省草料。牛羊在田野吃一天麦青到天黑赶回家,肚子吃得滚圆,这一天节省十来斤麦草和二斤麸料,半个多月也不少钱呢。过去农民地少,一年的麦秸既要喂牛,还要做饭烧火。自产的麦秸总是不够用,每年还得花钱买一部分。农民的钱可是十分困难的,因此,放麦青这一段时间千万不能错过。

我在六七岁之后,年年秋冬都去放麦青。早饭后,掮一把铁锨,挑着一个粪笼,拉着牛来到村外,找一块麦苗长得碧绿旺盛的田地,安营扎寨,然后解开牛的缰绳,让其自由自在,贪婪地啃食着自己的美味,而我的主要任务,除看管好自家的牛,不让它跑远跑丢外,还要捎带着拾牛粪。

小时候看牛放麦青,是小孩子认为最热闹最得意最快活的事情,牛在一旁悠然自得、很安详地吃着麦青,我们小孩子就在松软如毡的麦田里,相互追逐,狂欢打闹。父母不在身边,没人管,摔不疼,伤不着。牛们在消停地吃草,我们这些放牛娃就摔跤、翻跟头,看谁能把谁撂倒!看谁能连翻几个跟头,一个不服一个,像开草原运动会。当看到有牛尾巴翘起来像要拉屎,便跑着喊着:“老牛给我巴哈咧(屙下牛粪了)!老牛给我巴哈咧!”争抢着去拾牛粪。

有时,也会为抢牛粪而发生争吵,甚至打架的事。在放牛娃中,也有关于抢牛粪自然形成的约定,“谁先看见归谁,谁先喊叫归谁”。就这也难免发生“抢粪纠纷”,两人同时看到,同时喊叫就不好办了。互不相让,甚至动起手来。这时候大点的小孩会出来调解,“你俩各分一半行不,来我给你俩分开”。说着用铁锨把一堆牛粪从中间划成两半,矛盾总算解决。

小时候放麦青还发生过一件有趣的事。农村人把母牛叫乳牛,把公牛叫犍牛。我家养的是一头乳牛。有一天,牛正在地里吃草,我们娃娃伙突然发现一头大犍牛,骑在了我家牛的身上。过去,给牛马配种,人们以为是丑事,见不得人,都在村外找偏僻的地方专门挖个地坑,周围栽上树木,不让人看见。我们小孩子根本没见过牛配种,所以,根本不懂得是咋回事?见此情景都很生气,觉得外村的牛,还敢欺负我们村的牛。纷纷抱打不平,举起铁锨,捡起土蛋蛋去打那头牛。可是,那头牛长得又高又大,两只眼睛像玻璃叮当,看起来非常凶猛,像老虎一样。大家都不敢靠近,只站在老远处喊着:“打!打!打!”不断扔土块吓唬,好大一会儿才把它轰走了。

当年冬天,我家乳牛的肚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圆。父亲奇怪地发现牛好像怀牛犊了。他说往年都去邻村安岱给牛打犊(配种),今年没去,怎么给怀上了,他想了想,可能是放麦青时的野犊。我长大后才知道,那次“牛骑牛”事件,原来是邻村公牛跑到我们村和我家的牛配了。从电视《动物世界》里我们才知道,动物界好像信息相通,母的发情,公的在很远都能闻到气味。过去,给牛配种要交5升包谷,作为配种的费用。哈哈!这一年我家节省了5升包谷,第二年生了头小犍牛犊,家里增加了一笔可观的收入。

过去,放麦青也有把牛丢了的时候。解放前夕,土豪劣绅、地主恶霸横行一方,穷苦百姓到处受欺负。我们村狗娃家的一头牛就跑丢了。当天晚上,一家人到处找也没找到。那时一头牛就是一家人的半份家当,是家里最值钱的财物,丢了牛那可了不得,不但没牛拉犁拽车耕地,那可是一笔比命还贵的钱呢。狗娃他爸四处打听寻找,得知牛在邻村一家人家里,而且,他也看见确实是自家的牛。但是,这家可是远近闻名的歪人(恶霸)。他硬着头皮试着去讨要,结果,不但没要回来,倒被人家反咬一口,说:“你不想活了吧,敢跑到我家来讹牛,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说着几个人把他连推带搡地赶出了院门。村里人都知道那家是当地一霸,谁都惹不下。乡党们也都劝他,算了吧,惹不过人家就认倒霉吧,舍财免灾,省得丢牛人再吃亏。过去“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嫑进来”就是那种世道。百姓告状无门,没有讲理的地方。狗娃他爸只好忍气吞声,再也不敢上门要牛了。

解放后的五六十年代,人们虽然还贫穷,但社会和谐安宁,人人讲道德做善事,人爱人,人帮人,确确实实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太平年间。那时候放麦青谁家牛丢了,肯定能找到。我们村有一家,主人晚上忘了去找牛,第二天到地里去找,牛还在地里吃草呢。有一次有村民晚上在村口捡到一头外村的牛,拉回家拴在院子里。然后,赶快去给村干部报告,自家捡了头牛,看哪个村有人来找,就告诉人家来领。那时人都知道不义之财拿不得,知道拿别人的东西是一种耻辱。所以,拾物不昧,蔚成风气,更没有人敢把别家的牛据为己有。

1955年,农村实行合作化,牲口都归了生产队,在饲养室有饲养员喂养。夏秋季队里的孩子们放学回家,从家里拿个凉馒头,边走边啃,提着草笼,拿着镰刀,到沟里去割青草,交到饲养室,为家里挣些工分。到了放麦青的时候,由饲养员把一群牛赶到地里放开就不管了,到了天黑之前再把牛赶回圈里。那时土地归农业社,再也没人挑着粪笼拾粪了。牛放在地里也没人偷,社员都知道爱护集体财产,如果有人偷牛或对牛进行伤害,那可是以破坏农业社、破坏农业生产论罪,弄不好就得戴“镯子”,蹲“号子”,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农业实现了机械化,化肥代替了农家肥,放麦青的情况再也看不到了。不过,想起儿时白鹿原上放麦青的情景,仍是心中一道难以忘怀的风景线。

责任编辑:高佳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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