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寅正月,我站在长安的少陵塬畔,眺望终南。
是日一早,持续数日的阴雨停了,满天乌云一扫而光,蓝天如洗。阳光从空中射下,如纤细无形的万千银针,酥酥痒痒地刺入肌肤。人们沐浴着阳光,打开胸腔,尽情地呼吸洁净的空气。呼吸,畅快地呼吸,仰天大口地呼吸。这样的户外田野,这样的丽日蓝天、暖阳清风,令我突然感到,春天,突然就蹿到了人们面前。原来春天早就准备好了,她是真的来了。
前些日子,一场雨,夹着雪花,湿透了长安。天街小雨润如酥。韩愈时代的那一场雨,应该就是前几日的样子。酥油一般的春雨,洒下来,落到物体上,便会晕染开去。春雨晕染了柳枝,晕染了桃杏,晕染了国槐的树身。身旁的少陵塬畔,有十三孔窑洞。窑洞顶上的迎春花,像少女的刘海儿。米粒一般的花苞,经酥雨滋润,“嘭嘭嘭”地炸开了金黄的嘴儿。
时光很静,空气很静,终南很静。
“早春的清晨,汤河上的庄稼人还没睡醒以前,因为终南山里普遍开始解冻,可以听见汤河涨水的呜呜声。在河的两岸,在下堡村……雄鸡的啼声互相呼应着。在大平原的道路上听起来,河水声和鸡啼声是那么幽雅,更加渲染出这黎明前的宁静……在河边、路旁和渠岸刚刚发着嫩芽尖的春草上,露珠摇摇欲坠地闪着光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终南山下,初春的景色,如此诱人地出现在柳青的《创业史》中。
暖阳下,蛤蟆滩,田野里散布着似醒非醒的绿色。那青绿的一捧,匍匐在终南山下的土地上,那是冬眠未醒的麦苗。人勤春来早。农历的新年刚刚过去,纵横田间的小路上,已经有往来的农人了。在冬天的田块上,这样的正月时刻,一堆堆的粪土堆列成行,农人们一人一行,手执铁锨,错落着忙碌。那弧线挥洒的轨迹后,是均匀的农家肥,四散覆盖在麦田上。冬雪还没有化尽。“啪”一声鞭响,车把式曳紧缰绳,鼓起气势,把拐入麦田的牛车,一鼓作气地赶到卸粪的地点。
眨巴一下眼睛,70年前柳青笔下的蛤蟆滩,悄然隐去了。我伫立在塬畔,放眼而望,展现在眼前的,是如今盛满了新时代春色春光的新终南:方正的麦田、规整的大棚、成片的果园、纵横交错的水泥路,还有规整亮丽、造型新颖的楼宇。
滈河沿岸蜿蜒分布着百余米宽的杨树林带。千千万万的杨树,沐浴在金黄的阳光中。你能感觉到,紧绷了一个冬天的杨树,已舒展开腰身,随着微风,抖动着枝条。
杨树林外,田野苍翠,映出蓝天的,是宝石蓝般的几个池面。池子是人工修建的,但宛若天然。池中之水,汪成田野的美目。池水盈盈,波光潋滟,其间有阳光泛出,有雾气腾起。逐着雾气而飞的,是空中翩跹的鹭鸥。那洁白的身影,跳动在春曲的五线谱上。人们明白,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青山常在,绿水不可缺。在土地紧张的情况下,终南山下的人们,也要辟出一些地,用来恢复涝池、湿地的生态功能。于是,眼前这几汪碧水,被池壁兜住。终南的春色,也便萦绕出氤氲的灵气来。
方正且整齐的淡棕色田块,那是终南山下的葡萄园了。这些年,经过科技人员的试验,“户太八号”葡萄在终南山下繁衍壮大。每年初秋,果农将紫红的葡萄从架上剪下,再裹上柔韧的防尘白纸。品质上乘的“户太八号”,在与各地葡萄的竞争中独占鳌头,成了城乡人餐桌上的佳品。葡萄成熟的季节,大路边上、市场超市里,到处都有“户太八号”的身影。果农也因此有了可观的收入。此刻,终南山下的葡萄园,已盛满春光。成行的葡萄架下追足了底肥,葡萄的根须吸饱了去年冬天渗入的雪水,只等温度上来,芽苞就要膨大舒展,枝头就要吐出新鲜的枝条了。
一条大道,从千年的神禾塬畔横飞而下。大桥底下,正是春光无限的河川。过去,从西安城里往终南山下去,只有窄窄的一两条乡道,蜿蜒地穿村过镇。乡道之窄,两车相会时,常常需要互相小心避让。那个年代,这样一条抵达山麓的路,就显得十分遥远。如今,三四条直达的大道平行而列。人们驾驶着小汽车,一踩油门,一口气便从城里飞驰到环山路上。宽阔平坦的大道,缩短了时光,拉近了距离。
林带蜿蜒的山麓前面,便是宽敞美丽的环山路了。然而,你分明看到,就在环山路的北面,有了一条在建的公路。这里,桥墩矗立起来了,土方扩展开来了,部分路段已经架出了地面。春光微风中,一条隐形的巨龙,慢慢开始了舞动,这便是如今西安外环高速公路南段的建设工地。大西安的骨架,拉大、再拉大,已经拉大到了终南山的脚下。
当年,柳青《创业史》里写的这一块土地,如今已发生了巨变。今天,终南山下的这一块土地,阳光正好。
终南山下勤劳的人们,像他们的祖辈一样,在这块土地上,用自己的勤劳和智慧,播种着春天,描摹着春天。
此刻,终南山下,阳光温暖,草木萌动。
春风中,偶尔能听到蜂蝇的振翅声,“嗡”一下,蜂蝇就飘远了。
阳光正好。
终南的春色,眼见着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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