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璀璨

我有幸参加了本次文联代表大会。几天里，与艺术家们一同出入铁道大厦和人民大会堂，聆听了习近平总书记的开幕式讲话，参加了全体大会，参与了分组讨论。会场、住地、餐厅、电梯、车上，满眼皆是文艺家、大明星，真有眼睛不够用的感觉，替家人、朋友，也为自己过了一把追星瘾。

所谓明星，是那些捂着口罩也能被认出的人。

第一次全体大会，人们陆续落座后，我发现我的左边是歌唱家殷秀梅、阎维文，后面是吕继宏，右手是导演王晓鹰，左前方隔我两排是张也，右前方隔一排有王丽达、吴京。除了大会开幕式那天，其余三次全体大会都保持着这种座位次序。不断有人来请我身边的两位歌唱家殷秀梅、阎维文合影，二人皆配合地起身，面带微笑，甚至特意将身体探向隔着一排桌子的合影者。殷秀梅老师每次都抱歉地说：“我口罩不能摘，前几天做了眼睛下面的扁平疣，以为能好，但却没有好。”果真，第一天我看到她的眼睛下方有好多个小黑点，第二天她戴的口罩里面又衬了一个更严实的白色纱布罩子，将小黑点盖住了。再看会场内，女艺术家们个个穿着讲究，头发一丝不乱，扎辫子的盘头的，皆用好几只发卡辅佐其完美发型。各路明星，对一个个前来要求合影的人们，都摘下口罩，面带微笑地配合。

我注意到，殷秀梅老师的右手上，戴了五只宽窄不一的薄条14K金手镯，上面有外文文字和艺术图案，举手投足，哗愣作响。她说手镯是在夏威夷定制的，外文文字是她的名字：秀梅。因为喜欢，一次买了五只。若是每次只戴一个，就要费心挑选，太麻烦，干脆全部套到手上，省心。望着殷秀梅和她手上的镯子，我不由地想，若是我们普通人，一只手上戴这么多手镯，绝对Hold不住，也会显得俗气，可戴在她的腕上，却是一种气质、一种艺术范儿，大气而豪爽。

与中央电视台播音员海霞几次在路上、电梯里相遇，现实中的她比电视上更为瘦弱，身材属于娇小型，面容则略显憔悴。中国作协社联部副主任李晓东与她有一张合影，可用作家张贤亮的一部小说名字来命名：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吃饭时，我总是喜欢等人少了再去。那天，我穿着下午开会时的正装去用餐，想着吃完饭再换衣服。电梯降到10层，走进来穿运动装的海霞，看来，她也是要错过人多的时候去吃饭。我说，又见面了。她说，哎，你这套衣服真好看，合适、得体又很讲究。我说是吗？不由得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她连说，好看好看！我说，做的。她惊讶道，“根本不像做的衣服，就像是某个品牌，哪里做的？来加个微信。”她举起手机就要扫我。我说，下楼吃饭没带手机。她问我电话，我报出号码，她快速输入在她的手机上，其麻利劲儿就像一个小姑娘，期待得到一件心仪的服装。出电梯时，我突然意识到她是想找那家制衣店，便赶快说，“衣服是在我们西安做的，我是陕西作家，作为中国作协代表团的成员来开文代会，我老家河南的，咱是老乡。”她双眼现出海霞牌甜美笑容，看看我胸前的代表证说，“周瑄璞老师，那你是怎么到的陕西？”我简要陈述后说，“还有人说咱俩长得像，不过，我可没你好看。”我摘掉口罩，与她彼此微笑相望。旁边站着的一位男士说，都好看。于是，我们二人挥手再见，她去往清真餐厅。

追星之旅，会有小小的意外和落差，明星们离开镜头，走下屏幕，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时刻面带微笑，等着你来合影、签名、提问，现实生活中，他们恢复到本真的自己，各有各的性格和眼下要忙的事情，在你眼里，他们是熟人，你的生活中可能有他们的存在或某种参与，可在他们眼里心里，你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确实是打扰到了他们。镜头前，屏幕上，他们为你输送欢笑和艺术，那是他们的工作。可一旦离开镜头，走下屏幕，他们并没有这个义务配合你签名、合影。作为追星者，首先要认识到这一点，做到理解和尊重。记得有天，进入会场，大家熙熙攘攘地找座位，在拥挤的人群中，我看见沈腾被一个男的拉着，边说话边往后面走，好像是在找座位或者要说什么事情。我叫住他说，请签个名好吗？他有点吃惊地看了我一眼，脸上现出克制的表情。他严肃地拿过我的本子，签了名，随后就去追那个男的去了。在人民大会堂，我先后三次遇到同一位女歌唱家，她始终都穿着同样的裙子，这在女明星里是十分罕见的。我观察到，她完全没有了春晚屏幕上的灿烂笑容。散会时，人群走不动，站着等待时，我恰好离她很近，于是我说，“请您给我签个名好吗？”她沉默地拿过我的本子，签了名，递还给我。在大会堂门外的台阶上，演员张凯丽被几个人围着，拍照，签名，采访。我也在旁边等待，稍有空隙，我便上前请求合影。她语速倍儿快地说：“您用您的自拍吧。”我因新换了手机，还没用过自拍功能，一时调整不来，她便迅速伸出手，两下在我手机上点开。两个脑袋凑一起，她按动我的拍摄键，转身离去，整套动作几秒钟完成。

在餐厅里，大导演张艺谋衣着朴素，低调得像是一个退休工程师，与粉丝合影完，他戴上口罩匆匆离去。这次我见到的巩汉林，完全不是那个轻盈蹦跳的喜剧演员，而是一位儒雅沉静的男士。对前来要求合影的人，他有着一丝矜持。后来他给熟人看存在手机里他孙子的照片，瞬间，我感悟到时光之无情和公正，它总会将每个人引渡向老年。

通常是开会前一个小时，代表们进入人民大会堂，或在大厅里等待，或会场里入座，其间，人们相互交流，这也是遇到各路明星的最佳时机，或默默观察，或上前请求签名、合影，全看当时的情与境，以及你的应变能力了。错过了，时不再来；若有缘，几分钟后还能看见。濮存昕先生高大挺拔，穿黑色风衣，气度不凡地从我眼前走过，你压根想不到他快要七十岁了，只觉得是位风度翩翩的男人。陈宝国和李少红导演站在一起说话，我上前提出合影请求。陈宝国转过脸来，目光如炬，剑光射来，吓人一跳，我以为要遭到呵斥呢。可没想到，他很快站好准备合影，脸上露出了得体的微笑。李少红导演举止优雅，主动拿过我的手机拍照。李金斗老师低着头，微微皱眉从眼前走过，不知道他正在想什么。王宏伟穿黑色呢大衣，站在入口处，跟旁边的人在说话，他虽然个头不高，身材也不魁梧，但因当了领导，看起来也是派头十足。一位通过青歌赛脱颖而出的歌唱家，昨天面对镜头和粉丝，一脸灿烂笑容，明星光环很足；不过，今天暂时无人认出，他一个人走在人群中，立马恢复了常态，身影稍微弯曲，略有蹒跚，仍然像是一个走在乡间小路上的求索者，略带忧伤和疲惫。

我站在饮水机前喝水，看见不远处的排椅上，坐着一位仪态优美的女士，很像是王馥荔，但显得很年轻，记得我小时候她就是这模样，现在我已五十出头，她怎么还是这样，究竟是不是她呢？我不敢贸然相认。在我观望她时，她也贤惠而期待地看了我一眼，我转身走开，失去了向前致意的时机。开会时我看到参会人员名单上有王馥荔的名字，那么是她无疑喽。我对中国作协社联部副主任李晓东说，“我们这样追星，是不是显得很浅薄，可能真正的大家、名家默默地坐在一边呢。”他说，“是啊，你看瞿弦和老师一个人坐在那里，他身后的靳东被人围了一圈。我说，那咱去找瞿老师签名合影吧。二人走上前去问候，瞿老师微笑地说，找靳东吗？我连忙解释说，“不，找您，我们从小就听您的声音。”瞿老师为我签了名，合影时，他对后面的靳东说，来一起吧。靳东停下签名，抬起头配合。

早餐时，我吃了几样菜、一个鸡蛋，喝完牛奶，又去盛了一碗小米粥。旁边桌子的一位女士说，“你看人家明星都吃得可少了。”她指着一个个离开的身影说，“我可不行，且吃呢，少吃一点都不成，尤其在外面开会，生怕半道上饿了，叫我饿着，那可不行，胖就胖吧。”女士一口京腔，看样子像是中国文联的机关干部。我说：“您不算胖，只是丰满，咱们普通人，又不靠形象来生活，没必要节食。”于是，我俩讨论了明星们的饮食和饭量，据说他们常年没有吃过饱饭，永远是挨饿状态，胃已经变得很小，那是一种多难受的滋味啊。女士说：“那没办法，我认识一女演员，接到导演电话说，必须半个月内减掉二十斤，否则，这戏你就别上了。怎么办？”女士两手一摊，做无奈状。立时我觉得自己这样吃饭有一种罪恶感，本来还想再喝一碗大米粥，作罢，擦嘴而去。

虽然是文代会代表，但作家们还是心系作代会，关注着那边的各种新闻。铁凝同志在闭幕词中说：“今天，大会就要结束了，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回到寂寞和艰苦的创作。这是我们的天职，更是我们的光荣。”

各行各业，都有其不易。我们所见，只是明星们镜头前的光鲜与辉煌，却不见他们背后付出的艰辛与努力。长久的寂寞、枯燥的训练与未卜的等待，是艺术生命之常态，仅只是常年对着美食而不能敞开了肚皮吃，就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可这是他们的必修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