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茶事于山水之间

唐寅《事茗图》局部，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饮茶名列中国古代文人“琴棋书画诗酒茶”七大雅事之一，是一个独特的文化符号。

所谓“茶味千种，人事万般”，茶之浓淡冷暖，犹如人之悲欢离合。饮茶就像体悟人生，是一种糅合了色香味形诸多元素的审美过程。同为雅事，饮茶与绘画有着天然相通的精神内涵。茶意与画境融合，既记录不同时期的饮茶风尚，又反映文人的高雅旨趣。

茶画有着独特的艺术魅力，它属于中国传统水墨画，又可归属于文人画。中国人饮茶的源起说法不一，唐朝阎立本的《萧翼赚兰亭图》被认为是目前发现最早的一幅茶画，现有宋代摹本存世，因此有唐代开创茶画的说法。茶画经过宋、元的发展，逐渐演化为一个重要的画题。到了明代，茶画主要摹写幽静澹泊氛围中的品茗乐趣，营造清简而又意味深长的闲情逸兴意境。比如文征明的《惠山茶会图》、唐寅的《事茗图》、仇英的《松亭试泉图》等，就非常具有代表性。其中，唐寅的《事茗图》描绘了明代文人茶会生活美学中的诗化情趣，散发着率真而雅致的艺术魅力。

唐寅（公元1470—1524年），字伯虎，又字子畏，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等；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明朝著名诗人、画家、书法家，是诗文“吴中四才子”之一、绘画“吴门四家”之一。其赋性洒脱，傲岸不羁，早年被考场舞弊案牵连，罢黜为吏。后纵情山水，以诗画终其一生。唐寅绘画造诣极高，山水、花鸟、人物、仕女皆精，且风格多样。他师从周臣、沈周，宗法李唐、刘松年，兼收并蓄，融宋代院体技法与元人笔墨韵味为一体，既有遒劲刚健、豪迈奇崛的风貌,又有简括荒率、淡雅秀润的意趣。其画作布局疏朗敛约，造型真实生动，画风劲峭雄健而又不失清俊秀雅。其画作有《山路松声图》《虚阁晚凉图》《班姬团扇图》《墨梅图》等。唐寅一生嗜茶，绘有多幅茶画，如《烹茶图》《品茶图》《事茗图》《琴士图》等。其中，《事茗图》在存世茶画中堪称一绝。

《事茗图》卷，纸本，设色，纵31.1厘米、横105.8厘米，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此画描绘了唐寅友人陈事茗优游林下、待客品茶的幽居闲适生活。《事茗图》构图别出新意，疏密有致，设色凝稳，用笔清隽，纤而不弱，力而有韵。近景左侧山石巍然，高不见顶，墨色浓淡相宜，凹凸历历可辨。右侧山石黝黑，皴擦圆润；树丛苍翠，点染细腻。远景翠峰如黛，巉岩峥嵘；瀑布悬空，飞珠溅玉；溪流蜿蜒，水雾氤氲。中景有茅庐数间，掩映在幽篁嘉木之间。左边屋内的侍者正在烧火烹茶，中间主屋里陈事茗倚案独坐，案头置茶壶、茶碗等茶具以待茶友。屋旁银溪如练，小桥卧波，一宽袖方巾文士杖藜赴约，身后童子携琴紧随。

细观此画，屋舍淡雅，坡石清润；流水淙淙，人物栩栩；动静融会，虚实相生；近者有缕晰之美，远者有朦胧之姿。整个画面澄谧清幽，恬静雅致，琴声或将入耳，茶香似已扑鼻，正是天趣怡然的品茗论茶的理想图景。

“上茶妙墨俱香，是其德同也。”在画上题诗，诗画同赏，别有韵味。《事茗图》卷轴左侧有唐寅自题诗一首：“日长何所事，茗碗自赍持。料得南窗下，清风满鬓丝。”唐寅自负才高，本热衷功名，因受科场舞弊之累，遂摈绝仕途，寄情山水，在瀹茗品饮中寻求心灵寄托，但又不时流露出怀才不遇、孤芳自赏的忧懑。“料得南窗下，清风满鬓丝”的诗句和《事茗图》的笔墨语言，固然表现了长夏之日与友品茗的怡情惬意，笔者也能感受到其中略带萧疏清寂的愁绪。

《事茗图》反映出明代茶文化的两个特征。一是契合自然，与宇宙天地、山水风物亲近。二是茶人之间和谐同饮。这两者超越了饮茶本身的物质属性，展示的是文人内在的审美追求。茶画绘浅水遥岑、疏林坡岸，品茗环境绝佳，也契合了张源《茶录》中所提“独啜曰幽，二客曰胜，三四曰趣……”之道，体现了茶道中人间的友爱。唐寅在题诗“日长何所事，茗碗自赍持”中自然嵌入陈事茗的名号，实在是一件非常巧妙的雅事。这种境清、心清、神清的画境，最能表达画家的审美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