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创作

舌尖咸菜

作者:高凤香

发布时间:2021-11-04 07:50:36

来源:西安日报

儿时,缺衣少食。每年的寒暑假,我和弟弟就会被父亲送到舅舅家。我们最喜欢去厨房,看他家的咸菜瓮。

咸菜瓮在厨房的门外左侧,太阳出来,瓮盖打开,远远就能闻到萝卜芥菜的咸香味儿。瓮里腌有辣椒、青笋、豇豆、大头菜、洋生姜、红白萝卜……菜里插着一根木棍。妗子有时用它上下翻动,有时用它捞菜。最初我够不着,看到妗子总在瓮里捞咸菜,我便端个凳子站上去,回头看看没人,迅速捞出一块青笋,圪蹴在没人的墙角吃完。要么捞出两条豇豆,弟弟一条,我一条,比赛谁吃得快。

个头长高后,舅舅家的咸菜瓮依旧没换,还是摆在厨房的左侧位置。我趁着妗子出门,拉着弟弟围上去,翻出想吃的红萝卜,一人一根,对着明晃晃的太阳,咔嚓咔嚓地吃咸菜。先咬下一大块,舌头舔来舔去,把外层的盐分吮吸成咸咸的口水,香香地咽下去,再咬成碎块咂摸,直至把咸菜里里外外的盐分吮吸净尽,才把碎末全部吞咽下去。那种香,是安抚肠胃的,是浸润肺腑的,是透彻骨髓的,是顺着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游走的,让我的灵魂安静下来的滋味,也是彼时最美的人间滋味。

外婆、外公去世后,舅舅家的咸菜瓮依然蹲在厨房门外左侧。最疼爱我们的两个人不在了,生活也渐渐好转,看见咸菜也没了以前的饥饿感。但我到舅舅家的习惯依然没变,先跑去咸菜瓮边。盖子打开着,瓮里的咸菜也没有先前那么多,表层的萝卜都皱起来了,有几片树叶漂在上面。我拿起陈年的木棍,搅了搅,捞起一块洋生姜,咬一口,满嘴生脆;再咬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平日里,母亲每顿饭都会给我们做咸菜。她也会各种腌制,腌萝卜几乎没断过。春季断粮时,母亲有时会坐在后院,靠着后墙,拿起一块腌萝卜,嚼得听不出一点声音。而父亲,天天走街串巷,早出晚归,用他修笼屉的手艺给我们换回上学的粮食。除过逢年过节,咸菜里很难有半点油星儿。

工作后,很少吃咸菜了。家里腌制的主要是泡菜。但是,日子越好,对咸菜的欲望却越强烈。一周不吃咸菜,总觉得生活都没滋味了。如果要去爬山,我就带几包榨菜。走累的时候,掏出咸菜吃几口,浑身上下便长了劲,脚底都觉得有力量了。朋友知道我爱吃咸菜,每年冬天都会给我弄一大袋腌萝卜,我放在冰箱里,一天三顿吃。有个晚上,半夜睡不着,我爬起来打开冰箱,拿出两片吃下去,心里安稳了,躺下很快睡着了。那种腌萝卜咀嚼时发出的声音,总让我有一种归属感。细细的咸香的滋味,会让我回到舅舅家的咸菜瓮旁,眺望高悬的太阳……

村里有个小超市,卖各种咸菜。我不喜欢吃带有甜味儿的咸菜,也不喜欢吃油腻腻的咸菜。但里面有一种散装的菜花根,削皮腌制的,特别脆。每次回家,我都会买。曾经买过一大袋子,回来存在冰箱,嘴里一没味儿就吃。吃得嗓子都发不出声音来,还舍不得扔掉。春节全家团圆,弟弟买来各种各样的原材料,烹出一大桌子色香味俱佳的菜,但我依然会去买咸菜。只要是没切的,我都喜欢买回来自己切着吃。弟弟爱吃,侄子也爱吃;我爱吃,女儿也爱吃。母亲也很爱吃咸菜的,父亲看到咸菜,也会夹几筷子。如果说父辈是因为生活艰苦留下来的习惯,那侄子和女儿呢?他们现在的饮食,是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为何依然那么爱吃咸菜?

今年夏天,老伴的试验田种着两块黄瓜。他们吃不过来,黄瓜很快长老了,我又想到了腌黄瓜。把老黄瓜削皮,掏掉瓤子,切成指头样的条状,用盐和白糖腌制半个小时,空掉水分,装在玻璃罐中。倒一瓶味极鲜、两瓶白醋,放进一把冰糖,在锅中烧开,盛出来晾凉。一小把花椒放在少许油里炸出香味儿,放凉撒在黄瓜条里。再切半碗小米椒搅拌到黄瓜条中,增加辣香味儿。把熬出来的醋汁倒进玻璃罐封存,两天后打开吃,脆香到我吃得停不住嘴。此后,不管吃什么饭,特别是油腻的饭,我便捞出小半碗腌制的黄瓜条就着吃,肠胃都变得清爽带劲了。从夏至秋,我怕都吃过四五罐腌黄瓜了。

在上海上班的女儿要吃咸菜。她爸爸去超市买来四疙瘩芥菜,我细细地切。案板上跳跃着母亲生前忙碌的身影——她系着围裙,在后院种菜摘菜,在案板上洗菜切菜,在黑色的陶罐里腌菜,而我们回家次数少,腌制的菜坏了一年又一年,地里的菜烂了一季又一季。陶罐废弃了,母亲的背深深地驼下去了,她的眼神越来越迟滞。舅舅来看她的时候,她也消去了欢喜的表情。母亲去世后,家里的旧物都被处置了,连同那个腌制过她希望的陶罐……

责任编辑:高佳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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