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府凤翔,管奶奶叫婆。婆的手,就是“凤翔姑娘手”的典型代表,能干又灵巧。
每个清晨,我都是在“吧嗒吧嗒”扇风箱的声音中醒来的,那是婆做饭的声音。现在我还记得饭菜那朴素而熨帖的味道。
夏天,婆把菠菜煮得软软的,切得碎碎的,倒在黑瓷盆中,搅在白面粉里,揉成一团碧玉。在五尺长、三尺宽的杏木案板上一遍遍擀薄擀圆,两折四叠,然后一手按住擀面杖,一手拿刀,从上往下一拉,细长均匀的面条就切好了。出锅盛在白瓷碗里,配一撮红萝卜底菜,一点点韭菜炒豆腐,红白绿相间,看着都让人垂涎欲滴。我不急,等婆给我调面。婆的手皮肤粗糙,手背上有很多老年斑,指甲缝里嵌着面粉,虎口的裂纹很深,黑黑的,那是婆常年辛勤劳作的痕迹。就是这样一双手,用最简单的盐、醋、辣子调料,做出的面咋就那么香哩!
冬天,早餐配菜最常吃的是干菜。婆把秋天的油菜煮熟、晒干、收好;吃的时候用开水烫泡一小会儿,墨色的干菜叶子就舒展开了,泛上青绿。婆把菜细细地切碎,配上切成小丁的老豆腐,撒一点小葱末,热油“嗤啦”一响,香气直往鼻孔里钻。这菜,配上黏稠的细玉米糁子粥,粥里再煮上甜甜的红薯,让人百吃不厌。我家大小七口人,父母忙着挣钱;婆这一双手从明干到黑,把我们姊妹三个养得白白胖胖的。
每天午后,婆就坐在门槛上做针线活。婆老来添了骨质增生的病,指节粗大,但一点都没有影响她手的灵巧。经纬纺织、剪裁缝制、编结刺绣,没有婆不会的。小到沙包、毽子,大到棉衣、棉鞋、被褥枕头,婆丝丝缕缕、一针一线,都能织出来、缝出来、绣出来。那时候,村里大姑娘小媳妇常常聚在婆身边,有剪鞋样的、有画花样的、有学针法的,热闹极了。尤其是遇上经布——就是织布前将经线牵引、整编在一起并穿在杼缝里的过程,那场面在童年的我看来是宏大而神奇的。婆跑前跑后地指挥着,半个下午,一团看起来乱糟糟的线,就从前院到后院,如一条彩虹般呈现在眼前,让人惊叹不已。
天冷了,土炕热乎乎的。晚上,婆把门插上,这才上炕,从炕桌底下拿出她的小蒲篮来。蒲篮里除了针头线脑,还有各色彩纸,有很多是从旧年画、旧日历上剪下来的。还有一把小剪子,只有普通剪子的五分之一大,婆用细细的塑料线把手柄缠了一圈,刚好能放下一个手指。还有一副老花镜,石头镜片,黑边圆框,算是婆比较值钱的物件了。冬夜漫长,婆盘腿坐在火炕上,边喃喃地念诵经文,边用这把小剪子剪出各色各样的图案。现在想起,婆剪窗花,根本不用打草稿,就那么随心随意地剪:把张张有绿斑的白纸变成小兔拔萝卜;把打皱纹的彩条灯笼纸变成一个穿花裙的仙女……我家最美丽的地方,大概就是那几个五彩缤纷的木格窗花了。
现在,我的柜子里还留着一块婆亲手织的土布床单,我舍不得铺。那是婆心灵手巧、吃苦耐劳的一生的象征。这件粗布床单粗糙又精美,平常又神奇,虽不值多少钱,但在我心里却是无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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