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创作

家乡的红薯

作者:林荫

发布时间:2021-10-25 07:59:46

来源:西安日报

又到一年秋收时。

每天清晨,绕村而过的无定河升腾起一层层云烟,乡亲们就披着晨曦缓缓地走向田野,在弥漫着雾气的红薯地里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这些年,家乡的沙地红薯种出名气来,如同米脂的小米、横山的羊肉、洛川的苹果一样,渐渐进入了陕北的特产行列,受到全国各地农副产品经销商的青睐。欣喜的同时,我脑海里叠映出一串串有关红薯的苦涩记忆。

上世纪60年代初出生的我,是吃着红薯长大的,无数次听母亲唠叨过我婴儿时险些被饿死的经历:“妈妈生下你,一口奶水也没有,你饿得白天黑夜不睡觉,刀子剜心样地哭个不停。家里能救急的吃食,只有后窑土圪台上搁着的两筐红薯。一天三顿,把煮的、蒸的、烧的红薯搅拌成糊糊来喂你,没想到你却长得胖乎乎的,一点小病都没有……”

红薯救命的经历,我无法记得,可靠红薯度灾年的童年是我永远无法忘却的记忆。那是人民公社集体化的年代,父亲是个石匠,常被队里派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去炸石畔、修水库、砌水渠。哥姐们有的在镇上念书,有的是队里“铁姑娘”和“突击队”里的骨干,白天忙碌,夜里还要到夜校去唱歌、学习,根本没精力顾及家里的农活。我是家里老小,还没上学,常常跟着母亲到山里的自留地帮忙干活。有一年,侥幸在离川里水壕百米多高的峁梁上分到一小块自留地,母亲决定种红薯。那几日。天不亮母亲就把我叫醒;我还犯着迷糊,母亲揭开被子在我屁股蛋上就是一巴掌。惊醒后的我,只得脸上吊着泪珠、半醒半睡,挂着麻绳拴着的两个葫芦壶儿,跟着肩扛镢头、挑着一对大茅篓的母亲,去地里种红薯。

种红薯是个体力活。得先把地掏耕一遍,隆起小土埂,再间隔挖出一个个小坑,把红薯苗放进去,要在坑里浇满水后苗儿才能成活。掏地、打埂、挖坑,母亲已经先干好了,我的任务是帮母亲下到水壕里去担水。担水的活实在太重,母亲担满满两大茅篓的水,只能浇四五棵红薯苗。因为山路陡窄,中途又无法停歇,母亲个子不高,又有腿疼病,每回艰难地上到山顶,头发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紧贴在脸上,打着补丁的老布夹袄像蒸糠窝窝时用的笼布冉冉地腾着热气。母亲小心翼翼地把水倒进种上苗的土坑里,才直起腰,边喘气边用袖子擦着脖子里的汗水对我说:“妈晓得我娃还不到劳动的年龄,可葫芦里灌满水塞紧口子泼不出来,担不起能拉哩,拉上几回妈就少担一次,谁要妈的腿不争气,红薯苗耽搁不得啊……”

那几日,母亲在高粱馇馇饭里煮两片裤带面来奖励我。母子俩经过四天多的煎熬,在那块自留地里竟种了二百多棵红薯苗。 那年,方圆几公里的村庄都下了罕见的冰雹,露在地面外的庄稼基本都没有收成;母亲和我种的红薯,使我们家扛过了那个饿死过人的大灾年。

我的少年时代,大人们起早贪黑辛勤劳作,可庄稼却年年歉收。秋天刨下的红薯,就成了家家户户的硬饭食。每天放学,我端着一碗熟红薯、一碗青菜拌汤,坐在院外畔沿的青石块上,傻傻地望着河对面海则湾村的缭绕炊烟,听着后院猪羊的饿叫声,想着饭罢该到后川里、前沙湾、背湖湾那块地里去给自家挨饿的猪羊割草打食……就这样,红薯当主食,一直要吃到第二年开春。于是,父亲就开始挑拣红薯,在院内砌一温床,开始务新的红薯苗子。那时候的红薯,是可以当水果生吃的;去学校的时候,我偷偷拿两个父亲务秧苗的红薯当干粮,那可是在同学面前的莫大的显摆……

红薯苗易活、耐旱,不怕冰雹等自然灾害的侵损,红薯储存期长。吃了一辈子红薯的父母亲,都是高寿之人。母亲一生遭受了常人没遭受的苦累和熬煎,2019年迈过90岁门槛后,安详地离开了人间。父亲今年94岁高龄,除耳背无法与人正常交流外,行走依然如后生般,腰板挺得笔直,血压血糖血脂等许多体检指标比我们三弟兄还正常。父亲是石匠,年轻时干过比拉犁驮粪的牛驴还重的苦活,他的高寿是否与一辈子早起晚睡、呼吸田野的新鲜空气和吃红薯有关呢?我不得而知。

老家地里种的红薯,比其他地方的红薯明显地形好、色优、味美,是何缘由呢?几次回乡看望老父亲的日子里,隐隐约约地悟出了一些道道。老家种红薯,大都是每年阳历的四月八日左右,刨红薯总是在秋分过后的这段时日。清明时我回家给母亲上坟,陪父亲待了一段时日,正逢种红薯前给秧苗打垄的时段。大哥每天总是天不亮就起床,扛着锄头去前沙湾、后川里的几块地里去打垄。我虽然出生农家,少年时就离开村子进城入了公门,农活一窍不通,只能像游客般早晚闲散于田野阡陌,欣赏着故乡的美景。大哥早年和父亲一样,是方圆有名的石匠,随着时代的发展,砌窑的石匠进化升级成了起楼盖房的砖瓦匠,大哥做不了砖瓦活,便退归田园,成了全村最能干的把式庄稼人。他打的红薯秧地垄,棱角分明、布局匀称,如列队受检阅的部队般洋溢出一股威武雄壮之气。我问老家的红薯为什么比别处的好吃,三叔神秘地说:“咱村地里的红薯通着仙气呢,哈哈哈……”这个在无定河两岸流传了无数年的民间传说,没想到被三叔用到了这里,我十分惊诧三叔的想象力和浪漫情怀。家乡红薯之所以好吃,和无定河千万年积淀下的地气以及满年四季河道上仙境云烟般冉冉缭绕的雾气滋润,肯定是有关系的。

当我再次回到故乡时,地里的红薯已露出地膜,有尺把长了,大哥早出晚归,更加精心,像喂养孩子一样去地里侍弄他的红薯。今年陕北旱情较重,渠道里不知什么原因断了水流,村里人就自发地搭伙抽无定河水浇灌红薯。大哥那段时间就没日没夜操劳着浇灌红薯的事情。我劝大哥说:“你也年纪不小了,要疼惜自己的身体……”大哥回应说:“人哄地皮,地皮哄你肚皮。我要靠卖红薯的收入供阳阳念大学呢!”阳阳是大哥的孙子,今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突然觉得老家红薯好吃的元素里,应该渗透着父老乡亲期盼幸福生活的殷殷心血和浓浓乡愁……

责任编辑:高佳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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