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时了,嘎绒还守在牛圈门口,圈里只剩下一头棕色毛发的小阿戈在等待母亲召唤。
小阿戈眸子晶亮地看着空阔的乳养圈,一排齐整的木桩前散落着一坨坨新鲜的牛粪,这让小阿戈更觉孤独了,小蹄子在地板上来回地走,像踢踏舞步一样焦灼。只要稍微远离它就会被套牢在木桩上的毛绳牵制住,为此,它有些恼怒了,它低下头,退后两小步,猛然朝木桩冲撞上去,木桩纹丝未动。几个回合后,它放弃了,静静地停立在木桩前。嘎绒落在牛圈地板上的影子越来越短,越来越粗壮,偶尔晃动一下,小阿戈就会机警地退后一点,不见动静 ,它又上前两步。它就这样独自在圈里等了很久,感觉饿了,就去舔那截木桩,嚼木桩上的毛绳。一条光带从瓦板房顶的缝隙间探照在小阿戈的背脊上,像为它铺上了一套金色的鞍子,它轻轻地在原地走动着,像一只可爱纯美的小麋鹿。
牛圈外的围栏里不见小阿戈的母亲,朵几放下奶桶走出围栏呼唤犏母牛,他没有听到犏母牛回应(早上挤奶的时间,犏母牛总会悄悄离开围栏藏匿起来,朵几便在它们颈上挂了铃铛,方便闻声寻找)。放眼望去,倾斜向下的草坡长着几棵大杜鹃树,还有通向深谷的山路有几块大石包能挡住找牛的视线。于是,朵几走向了最近距离的几块大石包,他边走边唤,希望犏母牛听到唤声能自觉走出来,就不必继续往前了。可是,朵几走过大石包很远也没有找见犏母牛的影子。我便朝草坡下的几棵大杜鹃树走去,远远就看见树下有个黑影在晃动,我停下来,学朵几的声调呼唤犏母牛的名字,那影子顿时就不动了,并缓慢地退缩到了树根部,我没有听到铃铛声便不能确定,继而向那几棵大杜鹃树快步走去。就在快接近时,我分明看到犏母牛就藏匿在树下,喊它,它比一块石头还要沉稳,并把整个头都埋到了树根部,从头至尾没让颈项上的铃铛发出声响来。我身后赶来的朵几见状,不禁扑哧一声笑,这倒惊起了犏母牛忽然起身,耸起的肩颈像波浪抖动起来,挂在毛发上的杂草落了下来,颈上的铃铛声荡漾逶迤至牧场边际。
朵几说,他原想捡块石头狠狠砸向犏母牛的,费力去寻找它,但是他没有那么做,是瞬间对犏母牛产生了敬意。它不过就是想藏匿起来,把分泌了一夜的奶汁都留给小阿戈吃,让它吃得饱饱的,茁壮成长起来。朵几捡起一根木枝轻敲着犏母牛的尾椎,赶它去围栏里挤奶。朵几敲得是那样轻巧,犏母牛的行为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朵几回味:母亲每次去放牧回来,都会从怀里取出一包裹得像拳头那样紧实的塔黄叶给他,它带着母亲的体温和气味,母亲的气味?朵几闭上眼感受着……是奶母牛的气味。打开塔黄总是满眼惊喜,粉红的野草莓,橙黄的老熊泡儿,有时是一把脱壳的松子。朵几和姐姐们愉快地吃,满嘴的香甜,母亲却皱紧眉头将一双手浸泡在酸水里,然后抹上酥油在火塘边上烤。只有朵几看见,母亲的手背上渗着丝丝血珠子。她在刺藤树上摘泡儿,不断有鸟群飞来抢食,她便要不停地驱赶它们护食,手就被倒钩刺刮伤了。想到这里,朵几的眼角湿润了。秋天下牧场,朵几都要先去看望母亲,长期放牧,她患了风湿病关节病变,走路不能持续。朵几感觉她一次比一次憔悴、衰老,朵几的心就有说不出的疼痛,只想着要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送给母亲。过几天,朵几就要下河谷卖奶渣,他几次跟珀萨提及,提前给母亲准备三斤,不,是五斤酥油孝敬母亲。
我们把犏母牛赶回围栏时,珀萨靠着挤奶桩等待,她问朵几在哪儿找到犏母牛的,朵几说:“它藏在大杜鹃树下。”珀萨说:“不愧是公黄牛和母牦牛的混血孩子!它越是护食就越是给它挤干净,一口也不要剩下。”朵几说:“还是留一点吧,犏牛的体质不如牦牛壮实,让小阿戈多吃点奶,长得也快。等明年就给它留少点,它可以吃玉米面了。”珀萨没有搭话,提着奶桶嗖一声离开了围栏,朵几对着珀萨的背影轻轻地笑了笑。他取来奶桶,放到犏母牛身下挤奶,唰唰地几声后,朵几朝嘎绒秘密地招手,嘎绒意会到了,他进圈解开了套在小阿戈颈上的毛绳。小阿戈奔跑出圈,一脚踩到了门口石板上的鲜牛粪,险些滑倒,犏母牛见状,摇头晃尾奋力朝小阿戈赶去,小阿戈看见自己的母亲,雀跃奔跑,一头顶向犏母牛身下酣畅吮吸,奶汁在它的嘴角漫溢。嘎绒朝朵几投去了一个甜蜜的微笑。
我从围栏边上取过铲子去清扫乳养圈,看着它们娘俩,我感慨,这样的正午时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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