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创作

歌声响处是吾乡

作者:狄马

发布时间:2021-09-23 07:49:01

来源:西安晚报

《歌声响处是吾乡》收入的22篇文章,都是与敝乡陕北有关的历史文化、民间艺术方面的散文随笔。这些文章写作的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可以追溯到2003年写下的《贺四与他的“走场说书”》,最晚的则是2021年写的《塞上名士王雪樵》,前后历经18年之久。18年,足以把一个后生写成老汉。记得写《贺四与他的“走场说书”》时,还是一个腰挎照相机、满场子逮镜头的愣头青,到写《塞上名士王雪樵》时,已经成了一个两鬓飞霜的虬髯客了。

这些文章除了写作的时间长,写作的目的也不一致。有的是为报纸杂志的专栏写的,有的是为学术刊物的论文集成写的,有的则是采访后率性而为的,因而本集中的文字就呈现出内容广、文体杂的特点:说“内容广”,是说这些文章包含了民歌、说书、方言、历史地理等多方面的话题。

这些文章当然是地域性的,但里面写到的问题又不局限于一地。比如,随着工商业文明的兴起,属于农业时代的民间艺术大多走向衰亡。这是大势所趋,非一时一地独有。像我文中讲到的陕北民歌、陕北说书、秧歌、老腰鼓、劳动号子以及各种风俗小调,都与某种生产方式、生活习惯紧密相连,犹皮之于毛。一旦这种生产方式、生活习惯消失了,附着在它之上的各种民间艺术必然要消亡,犹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问题是世界性的。因此,才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倡导的“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倡议和行动。

当然,陕北的民间艺术由于其历史地理的特殊性,区域内人种构成、文化习染的复杂性,呈现出与周边地区截然不同的风格,也是显而易见的。比如陕北民歌的大胆率直、敢爱敢恨的风格,完全打破了汉语文学“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审美传统。因为历史上长期为北方游牧民族政权管辖,风俗习惯受游牧文化影响更大。人种也多由汉人与北方游牧民族融合而成。陕北说书则得益于地理上的封闭,完整地保留了自明清以降北方鼓词系统的讲唱曲目和表演形式,被誉为“民间叙事文学的活化石”。陕北方言中保留了大量的古汉语词汇,人称“听见古代”,最重要的原因当然仍旧是封闭。

遗憾的是,现在,这些由千百年来的农业生产方式孕育出的文明之花正变得面目全非。“在你看来,千年如已过的昨日,又如夜间的一更。”历史的沧海桑田,使得年老的异乡人归来恍如隔世,犹在梦中。

现在回到老家,感觉一切都变了。信天游及各种俚曲小调成了舞台上拿奖的东西,真正在山里,反倒没有人唱了。问乡民,他们说:年轻人都走了,留下七老八十的,不是耳聋就是眼花,你让谁听了?会唱的那一辈人也大都走了。我采访过的老艺人,每年都要去世几个,勉强活着的也上气不接下气,咳嗽得唱不成了。

正月里闹红火,腰鼓还会打起来,但目的已由“敬神”变为“娱人”,有年轻人参与,主要是因为正月里没事干,外面无工可打,而打腰鼓多少还能挣两个零花钱。酒曲作为酒文化的招牌菜,还会在酒桌上响起,但唱词已由颂赞历代英雄好汉,变为歌颂招待他们的老板。一切都在变。

美国总统托马斯·杰斐逊有句名言:大地总是属于活着的一代人。这话可以有多重解释。最普遍的说法是,大地是让人居住、耕作和利用的。但活着的人类究竟应当怎样对待死去的人类?他们创造的文学、音乐、绘画、建筑……这些人类统称之为“文化”的东西,究竟应当不应当成为后人必须接受的遗产?后人在接受这些遗产时,应当取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是应当怀着“温情的敬意”、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存进博物馆、档案室,还是将它们一股脑儿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这真是一个问题。

就我自己的研究而言,那些在历史上存活几千年的古老民族,它的传统必然是多层次的。比如,判定一个文明古老的重要标志,就看它是否有文字;但在文字诞生以前这个民族必然经历了更为漫长的口头叙事阶段。后来虽然发明了文字,但这种口头叙事的传统并没有随着文字的诞生而消失,而是静水深流,汇入到一条更为广阔、更为深厚的文化海洋的底部。

这底部没有名字,姑且叫他“小传统”。其实,“小传统”不小,“大传统”不大,无以名之,是名为小。“小传统”是以口头语言为载体,主要由农民和乡村小知识分子为创作主体,以口传心授为主要传承方式的民间文化系统。

这本书里记载的正是“小传统”中的艺人和作品。他们的出生、成长和死亡,就像山涧里那些被羊咬掉的野蒿一样无人过问,但他们活在穷人的口头上。

韩起祥、张俊功、王学诗、张和平、鲁峰、熊竹英……这些名字与王向荣、马子清、杨巧、朱光亮、雒胜军一样,使得养育他们的大地变得氤氲起来。陕北高原有了这些名字和没有这些名字是不一样的。没有这些名字,一代一代的陕北人当然也会春种秋收,生儿育女;但有了这些名字,干旱而苦焦的高原变得灵气十足,神气十足。

什么是历史?它是与人类的尊严和情感紧密相连的伟大记忆。因而,它的构成除了官方的文献、志书和考古发掘的文物古迹外,还应当包括个体的呐喊、吟唱和歌哭。甚至可以说,正是有了这些关乎个体生命存亡、苦乐忧患的点滴记录,才构成了一部真实的历史。这就是我写这些文章的初衷。我想为一方水土上的人口打捞一些“口头文学”的资料,为一个古老种族储存一些更为秘密的情感,为底层的历史提供一些更为性感的片段。

责任编辑:高佳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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