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来说饼。
在人类烹饪文化的发展过程中,第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是火的使用;在有意识地把火作为加工食物的手段之前,茹毛饮血的原始人,和其他动物其实区别不大。除此以外,还有三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这就是种植、养殖以及制陶技术的出现。掌握了种植粮食以及面粉加工的技术,拥有了锅(最早是陶制,后来又发展到铜制、铁制等等),接下来用火制饼,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了。
需要展开多说几句的是,包括饼在内的各种面点的出现,肯定是在人们初步掌握了粮食粉碎技术、从粒食进步到粉食之后。新石器时期我们先祖粉碎粮食,主要应该是用石杵或木擂棒;夏、商、周三代,则多是石臼和木杵配合使用;到了汉代,又有石臼和木碓的组合出现,特别是在给碓锤镶嵌了铁套盏以后,其粉碎粮食的力道,显著提升。木杵和木碓的区别,就在于前者用手,后者则既可以用脚踩踏,也可以使用水力。东汉文人桓谭在他的政论著作《新论》中记载道:“役水而舂,其利乃且百倍。”这样,面粉和米粉的大量生产,便不再困难。更何况在汉代,被称作缣筛的罗面工具已经出现(缣帛是汉代一种质地细薄的丝织品,用在罗面的工具上,再合适不过),保障面粉和米粉的精细也不成问题。
至于另外一种加工面粉、米粉的工具——石磨,学界的主流观点认为,最早是在春秋时期出现。然而也有人指出,河南省永城县的造律台,曾出土过新石器时代的石磨。到了汉代,石磨作为一种新型的粮食加工工具,已经逐渐普及。随着历史的进展,石磨在粮食加工领域里大展宏图,呈现出了不可阻挡之势。
秦地是中华民族的重要发祥地之一,印象中,在西安附近乃至整个关中地区的考古发现中,不乏先民用火、种植、制陶的实物证据。所以,在古往今来一直是优质小麦产区的关中,较早出现制饼技术,便是十分正常的事。至于是不是最早,在我看来,争这样一个中国第一乃至世界第一,意义不是最大;如果非争不可,那就得相关专家从文献资料和考古发现这两个层面,提供确凿的证据。
不过,在饼的千年发展史上,出自秦人之手的两种饼,值得在此一提。
一种是历史久远且至今仍为秦人美食的石子馍,它有食品活化石的美誉。在古代,它的名号叫作石鏊饼。制作石子馍所使用的,是人类在陶器(更遑论铜器、铁器)尚未出现之时流行的一种石烹技术,即将小石子洗净烧热,平铺一处,上面放上薄薄的饼坯,饼坯之上再放置烧热的石子。石子馍制作简单,美味可口,且能够长期保存。这,也许就是它千年不衰的缘由所在。
另一种是在汉代就已经出现,至唐代名噪一时的胡麻饼。
之所以饼曰胡麻,是由于此饼汉代时由胡地(西域)传入长安,加之饼的表面沾有一层原产于西域的胡麻(即芝麻)。制作胡麻饼不用锅具,而用专门的烘炉,此炉显然是制饼技术发展到相当高度以后的产物。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在升任忠州(今重庆市忠县)刺史时,曾亲手制作胡麻饼,(派人)送给他的朋友万州(今重庆市万州区)刺史杨敬之,并以《寄胡麻饼与杨万州》为题赋诗:“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寄与饥馋杨大使,尝看得似辅兴无。”诗中的辅兴,是指唐代长安皇城西侧安福门外的辅兴坊,那里有当时最著名的正宗胡麻饼店。
在唐代的长安,发生过不少与饼有关的故事,其中两个值得我们体味。
唐人笔记《隋唐嘉话》载:“太宗使宇文士及割肉,以饼拭手,帝屡目焉。士及佯为不悟,更徐拭而便啖之。”另一种唐人笔记《次柳氏旧闻》中说,肃宗为太子时,尝侍膳。尚食置熟俎,有羊臂臑,上顾使太子割。肃宗既割,余污漫刃,以饼洁之。上熟视不怿。肃宗徐举饼啖之。上大悦,谓太子曰:“福当如是爱惜。”两则故事中的微言大义我们不去管他,但当时的饼居然能够用来擦手,其薄、其软、其柔韧,则可想而知。1300多年前的长安,就有了制作如此精美的饼,真是让人赞叹!
再来说月饼。
月饼当然也是饼,而且是一种在某个特定时刻享用的节令美食。有人认为,中秋月饼早在唐代就有,到宋代则进一步普及。我以为此说值得商榷。因为,在《水浒》《金瓶梅》这些以宋代生活为背景的小说中,关于中秋赏月的描写有,却不曾见到吃月饼的记述。据我所知,好像直到明人田汝成所著的《西湖游览志余》中,才有了“八月十五谓之中秋,民间以月饼相馈,取团圆之意”这样的文字。到了清代,不但笔记文字里多有关于月饼的记载,就连小说《红楼梦》中,也有中秋吃月饼的描绘。而清朝诗人、散文家、文学批评家、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一书中,更是具体记述了一款名曰“刘方伯月饼”的配料及制作:“用山东飞面做酥为皮,中填松仁、核桃仁、瓜子仁为细末,微加冰糖和猪油作馅。”对此种月饼,袁枚评价道:“食之不觉甚甜,香松柔腻,迥异寻常。”显然认为口味不错,而且,就是拿今天的科学标准来衡量,此种月饼在低糖低油这一点上,无疑也是可取的。
在中国,地不分南北,月饼几乎是所有老百姓在欢度中秋时不可缺少的美食;当然,作为地域文化的载体,各地的月饼,风味迥然不同,广式月饼、苏式月饼、京味月饼、秦地月饼,林林总总,各美其美。但相同的是,农历八月十五之夜,天上有圆圆的月亮,餐桌上有圆圆的月饼,一家人沐浴着月光分食,其乐融融,这种妙不可言的乡情和亲情,滋润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
月饼的命名,准确、简洁,雅俗共赏,是凝聚着中国人的智慧并经过历史选择而被公认的一个文化符号。也曾有权势者企图给月饼重新命名,清乾隆帝在热河(今承德)的避暑山庄过中秋,把特制的两个3斤重的大月饼命名为玄霜月华饼;而在颐和园过中秋的慈禧太后,一次忽然心血来潮。觉得月饼之谓听着刺耳——月饼,月病,月子病,不吉利啊,于是召来二总管——太监崔玉贵,传下一道懿旨,把月饼改名为月华糕。月华是月光、月色和月亮的雅称,传统诗词中俯拾即是;而玄霜,则是神话传说中的一种仙药,显然,乾隆玄霜月华饼的命名,既附庸风雅,又故作神秘,不可取;至于慈禧的命名,变简为繁,又把用锅烙出来的吃食不称饼而叫糕,与当时的大众认知相悖,不被广泛接受也在情理之中。月饼之名继续被中国人喜欢,月饼之实长久被中国人喜欢,年年中秋,都在形而下和形而上两个层面,丰富着中国人的生活。而乾隆、慈禧这样的大人物曾经给月饼改名的“壮举”,几乎无人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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