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蹉跎,流年似水。人一旦步入中年阶段,大抵都会开始一种思维的恢复、拼接以及重新构建,那便是回忆。在每一个辗转的深夜或是凌乱的清晨,那些经过我们反复辨识、重新勾勒的过往,此起彼伏,再次出现时愈发清晰且深刻,或甜,或暖,或酸楚,或疼痛,触碰内心深处久违的秘密。
本期刊发南书堂《蝉歌》一文,便是作者人到中年后对童年生活的一段深刻的记忆。作者的老家在陕南商洛一座不大的土塬上,那里是贫瘠的,却又是富足的。贫瘠,是童年时代的物质匮乏给作者留下的印记;而富足,是那段美好岁月带来的精神上的愉悦。无论贫瘠与富足,于作者而言,那村子几乎就是他童年的全部,也是人生的根,从那里,作者获取着源源不断的创作素材和心灵的滋养,关于那土塬的记忆已成为一种美好的存在。
生活是庸常的,有了歌声便有欢乐。作者在文中这样描述了蝉的声音:“它不知疲倦喋喋不休地鸣叫着,是和同伴交谈,还是独自倾诉,它的胸腔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它的音节并不复杂,甚至有点单调,却动听如歌,是谁为它谱的曲子,谁教会了它歌唱?”蝉鸣是夏日馈赠给人的音乐,捕蝉是那时孩子们最大的乐趣。作者写儿时的记忆,儿时村子的人和事,自然就想到了蝉和它的鸣叫声。那蝉歌的背后,是一只小小的虫给人带来的认知上的释然、情感中的爱怜以及命运的隐喻与哲理。让我们跟随作者的文字,看蝉歌给那个村落、那片土塬和那里生活的人们所带来的说不尽也享不尽的快乐。
夏日漫长,是因为热,就像冬日漫长,是因为冷一样。在漫长而酷热的夏日,我就会有一个念头,如果能把结在天上的太阳当作熟透的西瓜摘下来吃了,那该多解馋呀。但太阳毒得让你连看一眼它都不敢。西瓜倒有的是,就在眼前的塬上,农人却看得紧,直到一地西瓜在一群少年的觊觎里,被一车车拉走了,我还不时地张望着,舔着蠕动的嘴唇。自那时起,我的词典中便也多了一个词:望瓜兴叹。而天却一天热过一天了。
热是太阳的工作,就像下地是大人们的工作,而我和几个少年的工作,是在一棵大树下玩耍。太阳再毒,也有它照不到的地方。大树下的阴凉,算是我们能够得到的一点福利。我们常玩跳绳、捏泥塑、下军旗、打扑克牌,玩腻了,就安静地盘腿坐下,听其中一个讲他看过的书里的故事。这时候,就有蝉叫。
其实蝉一直在叫,只是大多数时间被我们忽略了,安静下来,才感觉到它的存在。我们先是好奇于自己这种充耳不闻的感觉,后又好奇于蝉铺天盖地的鸣叫。大中午的热浪里,几乎没有谁愿意发声,塬上不闻风声,村子里也没有了狗叫鸡鸣,玉米蜷缩起叶子,不再发出咔咔嚓嚓的拔节声,恹恹的像一地病人,锄地的人们也似乎受了玉米的感染,少有欢声笑语传回村子。唯这蝉在叫,叫得尖利而持久,仿佛无数把剪刀一齐用力,撕铰着笼罩天地的巨大沉闷。难道蝉不怕热吗?我的认知里,凡是工作,就得认真、勤勉,蝉叫得就很认真、很勤勉。我想,鸣叫应该是蝉的工作吧。
我们对蝉来了兴致。它的形体那么小,发出的音高竟超过人的说话声,是什么给予了它这么大的能耐?它不知疲倦喋喋不休地鸣叫着,是和同伴交谈,还是独自倾诉,它的胸腔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它的音节并不复杂,甚至有点单调,却动听如歌,是谁为它谱的曲子,谁教会了它歌唱?还有呢,一只蝉和其他蝉,声音那么相像,仿佛拥有同一音质,如果它们组成一个合唱队,参加比赛不老拿第一了吗?世间之事,我那时似知非知、似懂非懂,蝉为什么如此鸣叫,就是我心里一个不大不小的疑惑。即使现在,这一疑惑如同我人生中遇到的许多疑惑一样,也没能完全解开。
我们想走近蝉、了解蝉,蝉并不配合,总警觉地躲在高高的枝上,却用叫声吸引和挑逗着我们。好不容易爬上树,它一发觉,叫声戛然而止,振翅而飞时,还不忘向我们滴下一串带有羞辱性的雨滴般的体液。蝉以这样的方式对付我们,且屡屡得胜而去,又栖落到另一棵树上高歌,这让我们情何以堪?逮住蝉,就成为我们急切实现的心愿。几个少年的斗志被激发出来,与之周旋的智慧也随之而生。我们赶制了网袋、弹弓等器械,网袋配备着长长的竿子,一人一副;弹弓别在腰上,也一人一副。每每从村子走过,便会引来不少目光。“几个小兔崽子,该不是去偷鸡摸狗吧?”有人这样说话,我们不仅不恼,反而抬高声音回道:“上工去啰。”
一连多日,我们都有着高昂的兴致。循着叫声一棵树一棵树地搜捕,人人练就一手绝招,人人都是逮蝉能手,提着的小袋子,很快变成了羁押蝉的集中营。曾经高傲的歌唱家,现在变成听任我们处置的囚犯,蝉给了我们初尝人生得意的机会。得意是相同的,但几个人处置囚犯的方式却不尽相同,有喂了鸡的,有烤了吃的,有放飞了的。我是要这些蝉像在树上一样歌唱的,我喜欢它们的歌唱,就编织了个麦秸笼子,像养蝈蝈一样,将蝉装进笼子挂在屋檐下,期待它们鼓腹而歌。可我错了,蝉并未像我养过的蝈蝈那样成就我的期待,而是做了一群坚定的绝食者、沉默者,至死,它们都没吭一声。
我不再喜欢捕蝉了,其他同伴也渐渐失了兴趣。但暑假还没有完,酷热还在继续,我们没有别的更好的去处,也没有别的更好的玩法,只得回到那棵大树的阴凉里,重新做起我们认为是工作的工作。树上依旧有蝉,蝉依旧在唱。这些蝉里边肯定有跟我们过过招溜走的,声腔里却听不出半点怨恨和愤怒,还是那曲调,却不显聒噪,悦耳多了。我把这种感觉说与同伴,大家便开始宁心静气倾听,听着听着就站成一排队列,像一支小合唱队,仰头、背手、挺胸、鼓腹,跟着蝉的旋律唱了起来。
喜欢蝉歌唱的,不止我们几个少年。傍晚,下地回来的大人们也会来到大树下,或光着膀子,或摇着团扇,或搬个小凳子坐着,或铺个凉席躺着,说家长里短,谝国家大事,神情活泛得跟下地劳作时的沉默木然判若两人。偶尔找不到话题了,便拿我们几个少年开涮,数落训育我们一番,一天的劳苦似乎全然消失了。那样的夜晚,头顶上的蝉歌不曾停歇,蝉像是有意要多加一会儿班,多陪人们一些时间。无论人们扯到哪个话题,蝉都会插上一句“知了,知了……”
就有人说:它啥都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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