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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包袱皮

作者:任静

发布时间:2021-07-29 08:22:49

来源:西安日报

在创意无极限的新潮时代,不知还有谁痴迷旧物旧情?“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晏几道怀恋残粉旧情,而我今天遗簪坠屦所忆的,却是旧时的一方包袱皮。

包袱皮,是女红时代盛行的产物。旧时,陕北小户人家出嫁女儿,大多数没有皮箱等稀罕物件做嫁妆,一般都陪嫁两只笨重敦实的大木箱,漆着喜庆的大红色,油光发亮。光景略微殷实点的人家,陪嫁之物必有松木或者枣木箱子;一般小户人家的箱子,几乎都是就地取材,用杨木或者柳木所制。陪嫁箱子上,通常会很壮观地摆放着一溜儿包得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的包袱皮;这是非常显眼的陪嫁之物。我家太祖母、祖母、母亲、姑姑们,一代代女人出嫁时,陪嫁之物中总少不了一方色彩鲜艳、绣工精细的包袱皮。

我曾在老屋一只旧木箱里,看到过祖母的一方包袱皮——不是寻常可见的那种用靛青品红染出来的丹色的粗布或者蓝色印花细布,而是像一方八仙桌面大小的精致绣品。其上绣有粉蝶碧桃、喜鹊登梅、风荷送香等图案,绿叶衬着红花,轻风托举流云,时隔经年,依然栩栩如生,鲜艳如初,无不显示着祖母年轻时精致出众的高超女红技艺。

望着那方留驻了祖母精巧手艺的包袱皮,简直就像是一块神奇的魔布。不经意打开,祖母年轻时对美好爱情和未来生活的憧憬与无限向往,不禁翩然飞入我思如涌泉的遐想中。黄土高原深处,桃花红了,春水绿了。年轻的祖母待字闺中,在闺房深锁的寂寞里,粉面含春,纤手捏着银针,凝神面对一方紧绷在架上的布帛丝绢,将巧思冥想以及对意中人浓浓的情思,用根根五彩丝线,浸染进桃红柳绿的绣品上,编织在纵横交错的经纬里,一针一线纳入鞋垫上,连同自己的新嫁衣——绣襦罗裙,绢缣布帛,无不显示着女红时代那种呕心沥血的巧思与精美。这件作了包袱皮儿的绣品上,缱绻着少女缤纷斑斓的心愿,等待一双同样古典勤劳的手,如获至宝地打开它,去触摸,去亲近。

一块餐桌见方大小的包袱皮,里面包裹的内容包罗万象。在母亲的包袱皮内,至今包裹着一对绣工精细的枕头顶,一只是大嫂子绣的红色缎面枕头,一只是二嫂子绣的蓝色缎面枕头,枕头顶上分别绣着双桃并蒂生、梨花戏牡丹图案,绣工精巧,鲜艳夺目,时隔五十余年依然鲜艳如新。母亲轻轻将包袱皮打开,恍惚有一阵迎亲的唢呐声,蓦地在岁月深处响起,沿着五十年漫长时光,沿着阳光和季节,一路风尘雨雪,传到今天才听出它的哀婉和苍凉。

在母亲的包袱皮内,曾经包裹过她订婚时的甜蜜憧憬。一件湖蓝色阴单士林布衫,是婆家给的闰月衣。一件俄国布细布衫,白底红花,醒目的大槐角子图案,一个贴身穿的红花兜肚,仿佛还存留着少女时温暖馨甜的体香味。同样是这一块包袱皮儿,也包裹过母亲结婚时的纠结心情,既有义无反顾的甜蜜,也有舍生取义的悲壮。红花格子袄,黑贡尼棉裤,外衣是一件红条绒罩衣,一条黑条绒罩裤,村里蹩脚裁缝的杰作,裤子很长,能挽两三匝。母亲一穿上那身行头,便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一位典型的农家新娘装扮。

迎亲的唢呐声,依然响彻在半个世纪前的新婚时分。包袱皮被打开了,包裹里的生活,五味杂陈。19岁的母亲刚刚离了寒酸的娘家门,一脚又踏进了婆家同样清贫的光景日月……母亲的追忆,吸引了父亲参与,老两口兴味盎然地回味着新婚时一幕幕甜蜜或者困窘的镜头,随着打开的包袱皮,回溯到了久远的幸福时光。

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结婚那阵儿还时兴包袱皮。记得当时去买结婚衣物时,顺便在布摊上拣花色素净的扯了几方带回去,结果招来姐夫一顿埋怨,说颜色不行,结婚要买大红大绿喜庆的包袱皮。

时光飞逝,包袱皮与许多其他物事一样,皆尘封于记忆的箱底。那些包纳百味的包袱皮,都隐藏在无尽的追忆里。在无数闲寂的日子,收拾衣柜,我摩挲着那方久远的包袱皮,一颗浮躁的心便渐渐沉入葆有余温的旧时光里。想那方桌大小的包袱皮,无论是花团锦簇抑或淡雅素朴,无论是细绣锦缎还是粗纺老布,都带着岁月的余温,神秘或甜蜜的滋味,滋养过从那个时代里穿行的人们。

责任编辑:马维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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