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视”界:感恩广播疗愈,更需手机“新盲道”

作者:王嘉颖 张雨繁 蒋湘林

发布时间:2021-05-14 14:13:43

来源:西安新闻广播

2019年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首份全球视力状况报告显示,全球至少有22亿人存在视力障碍或失明。中国盲人协会官方网站数据显示,中国视力残疾人数达1731万。据陕西省残联统计,陕西省约有视障者16.8万。

5月20日是第10个全球无障碍宣传日,我们采访到了两位与广播相互陪伴、相互疗愈的“特殊”听众,来听听他们的故事。

图片喇阿姨是回族,她认为做人要“和平、顺从”

喇阿姨二十来岁的时候在甘肃玉门建设兵团做团员,在兵团为救火出了意外。当时正处三夏,龙口夺食,她正跟其他团员打麦子,忽然听见“麦场着火啦”的喊叫声,喇阿姨撒腿就往麦场跑:“咱都是六十年代过来的人,怎么会不知道粮食的珍贵。”场面一片混乱,大家都在一捆一捆地往出抱麦子,也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喇阿姨醒来已经是在团部医院了,第一句话便是问“火扑灭了没”,听到肯定的答复,才放下心来。回忆至此,喇阿姨忍不住哽咽,似乎又回到那个难以忘怀的下午,“救火的时候就想着一定要让火灭了,粮食保住了,大家才有饭吃。” 

回过神来,她才觉着房里的灯不亮了,窗户外面也不亮了,周围都是黑黢黢的。“哦,这下才知道是自己看不见了,心里开始着急了,身边没人照顾,不知道未来的日子咋过。”

之后,喇阿姨大小医院都看过,眼睛也恢复了一些,有了一丝光感。

兵团的团支部书记给喇阿姨介绍了现在的老伴老杨。老杨会用缝纫机、会做鞋子、会做饭也会打扫,什么都会,“主要人家也不嫌弃我是个盲的”。40多年来,两人相敬如宾。刚从兵团搬回西安那会儿,喇阿姨人生地不熟,去哪老杨都陪着,老杨上班也会起早给喇阿姨做早饭。

“我经常开玩笑损他,但还是很感谢他的,能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来到我的身边。”提及两人当年见面的第一印象,喇阿姨一边止不住地笑,一边转头看看老杨。老杨也“慢条斯理地”把眼神从手机上的围棋直播抽离出来,看了喇阿姨一眼,又看向另一边说:“人家勤快啊,特勤快!”说完,重重地点了点头。喇阿姨听到老杨的回答笑得更开心了,他们神情平常自然,羡煞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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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阿姨想帮老杨取手机,却怎么也拿不下来

偶尔下午空闲的时候,喇阿姨会陪着老杨看新闻,“咱只能靠听,就听听今天国家都发生了些啥。”有时,老杨走个神错过哪条新闻,回来都得靠喇阿姨给他讲,老杨说“她听得真切、听得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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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阿姨和老杨

喇阿姨逢人总是笑,常说「要把正能量带给周围人,更要回馈给这个社会。」学习手机拍照也源于此。喇阿姨的第一个智能手机是儿媳妇用了一段时间后给她的,有了孙女之后自己开始学着拍照,想把孙女的成长历程记录下来。

图片喇阿姨给我们看她用手机拍的照片

刚开始怎么也拍不好,拍人只能拍上一条腿、一只手、半截身子。后来,喇阿姨无意中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一档节目,说是有一个盲人驾驶飞机创下了吉尼斯世界纪录,虽然旁边有人帮忙导航、指导操作,但这也令喇阿姨好生羡慕了一会儿,“别人都能开飞机,怎么我还能学不会照相?”

有儿媳妇、孙女教着,自己慢慢摸索着,现在只要听着说话声按下快门,也能把人照得“板板正正”的。“盲人拍的东西并不盲,反映的也是社会上的正能量,也能让更多的明眼人看见” 。

喇阿姨会把拍的好看的照片分享在朋友圈,但更多的是分享近期的读书活动和一些便民的政策新闻,这些新闻来源大多都是中央或地方的官方媒体。“手机也会给我播报很多新闻的,有(推送)的话它就会读出来”。

2016年中国互联网视障用户基本情况报告显示,60岁以上的视障者占比达2%,其中大部分视障者能够利用智能手机获取信息,但这种获取更多的不是自己挑选而是被迫接收,再从海量信息中摘取和自己相关的,他们习惯于借助听觉媒介或是与别人交流等途径。常人已厌倦的“信息爆炸”,他们还无法深入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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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阿姨喜欢在朋友圈里分享生活

2002年,一场病痛差点儿把喇阿姨打倒,由于脑血栓说不全话,医生让喇阿姨不要急躁,多听广播,慢慢恢复。那时候,西安新闻广播的主持人王静在节目里说“快乐可以靠自己生产,不要想难过的事情,一定要学会看到阳光”,她并不理解话中含义,但却受到了莫名的鼓舞。

2004年开始,喇阿姨尝试着给电台主持人打热线互动,以前的话费也贵,喇阿姨隔一段时间才会打一次,那边知道喇阿姨的情况后也会经常回拨电话问候。从十几年前每天晚上九点的《夜色温柔》到现在每天下午三点的《市民热线》,喇阿姨一直都在收听主持人王静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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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喇阿姨作为听众代表参加西安电台“听评月”晚会,右2是主持人王静 图源网络

“《市民热线》人家讲得好啊,都是对咱有帮助的,还可以学到不少东西!”每天都是不同内容的知识普及,教育、健康、扶贫、社会新闻都有涉及。现在,电台的互动方式更多了,喇阿姨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打电台热线,只要在线上微信群发送自己想说的话也可以参与节目互动。

喇阿姨还因为电台节目收获了不少“粉丝”,“电台有粉丝,我因着听电台也有了粉丝,就感觉很奇妙。”

他们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的便会来找喇阿姨,比如盲人朋友的按摩店门前施工导致没办法正常营业等,喇阿姨会转述给西安新闻广播,主持人会在节目上播报,从而引起相关部门重视。虽然都是一些琐事,但喇阿姨总是欣然接受,“能帮就帮呗,帮助别人,快乐自己”。

这一帮就帮了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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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2点57分,喇阿姨在调试广播,等待着3点钟的《市民热线》

闭门不出曾是喇阿姨这样的视障者的普遍状态,但是近年来越来越多公益性文化举措的实施,让视障人群慢慢开始走出家门。户外赏花、朗诵比赛、看电影、读书……只要得空,她都会参加,“我们(西安市)图书馆老师说就喜欢我的爽朗一笑,说我一笑太阳都变得更灿烂了。”

陕西省图书馆会定期组织“盲人影屋”活动,在图书馆视障阅览室内观看无障碍电影,用刻录好的光盘播放,大多都是比较老的影片,有专业的解说、制作,会给他们描述画面,把电影讲出来,让他们边听边想象,能够更进一步地理解、感受。除此之外,还会有手语解说,形容背景音乐是轻快或者紧张的,适应不同的人群观看。

图片 △观看影片《超级女特工》的同时,喇阿姨仍不忘拿出手机拍摄一张照片分享到自己的朋友圈

图书馆也一直在和博纳国际影城合作,让他们进入电影院看电影,在这里可以看到一些最新的影片,会有大学生志愿者来进行旁白解读。2009年,我国首个无障碍电影工作室在上海成立,对特殊人群的电影服务事业也在慢慢发展,到如今已经有一部分制片厂在前期就会同步制作电影无障碍版本。

但就目前来说,这些都尚未完全普及,只是在部分大城市推行,并且仍存在一系列问题,比如无障碍电影制作时会遇到版权问题的“尴尬”境地,片源选择会受到很大限制;另外,目前国内还没有一家面向视障群体服务的专业化影视机构,更没有形成专业化运作体系,难以大量复制并传播无障碍电影仍然停留在公益层面等等。

近几年,很多城市和公益组织都在陆续推出无障碍电影专场、成立无障碍电影工作室等,越来越多的人也在为无障碍电影的发展而努力。2019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导演贾樟柯提出发展我国无障碍电影事业,建议国家为无障碍电影立法、设立无障碍电影制作标准、完善影院的无障碍观影设施等。

一切都在一点一点地努力变好,终究会有越来越多的视障人士走进电影院观看最新上映的影片,他们也都会像喇阿姨一样积极生活,平添尝试新可能的勇气。

图片一起参加观影活动的同伴(右1是陕西省图书馆视障阅览室负责人左研,左2是喇阿姨)

先天失明的38岁盲人按摩师杨子宣的眼睛自他记事起便一直是这样,没有丝毫光感,“虽然有光感没光感差不多,但能感受到光就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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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子宣的衣服里里外外有很多口袋,每一个都被充电器、卫生纸等等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

盲校毕业后,杨子宣自己出来找工作实习,但最终都没去成。后来听说一个学长开了按摩店,他觉得薪酬还不错便去了,虽不情愿,但也一直做到现在。根据《中国互联网用户视障用户基本情况报告》的数据显示:每100个盲人中,就有约63人从事推拿按摩。

对于他们这一代的盲人群体来说,做什么工作并不是自主选择,是迫于生计但又碍于生理局限,他们必须要有能力养活自己,“总不能成为家里的累赘吧”。

得益于政府政策扶持,杨子宣能在西凹里公租房小区有了一个自己的“窝”。房间不大,摆设简单,大致一个大床、一台电脑,但足够容纳他在这个小世界的一切活动。

杨子宣小时候喜欢听广播,那会儿没有朋友,听广播是他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在他的记忆里,那是一个又大又重的收音机,“据我妈说那是她们结婚的时候买的”,虽然是个“单卡机”,但它的个头比普通的双卡机还大。

刚开始只能听两个台,后来节目才慢慢变多,从早上听到晚上也完全不会重样。80年代的节目质量就已经很高了,无聊的时候也可以通过电台交交朋友、点点歌:“小孩就是小孩,自己也能玩,所以很小的时候还没有感觉到啥孤独的感觉。” 

这个又大又重的收音机陪伴了杨子宣十几年,几乎承载着他整个童年时光的美好记忆,这便算是专属于他的“快乐星球”了。

图片 虽然公园离家很近,但他嫌麻烦,并不怎么来

再后来,网络广播出现,会有一对一的交流互动式窄播服务, 盲人朋友能与网络广播 (NJ) 、主持人或者其它听众交流,到如今甚至可以利用语言聊天软件直接参与广播节目的直播。现在,他不用每天定时定点等候了,想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

喇阿姨和杨子宣都是被声音疗愈的两代人。即使到今天,电台、播客依然慰藉着众多声音爱好者和都市打工人的心。

杨子宣在刚上班那会儿特想拥有一部自己的手机,但当时话费很贵,他工资很少,所以家里也就没同意。2003年,杨子宣因为一次意外拥有了自己的第一部手机,有天晚上同事都回去了,他住在店里,结果差点煤气中毒。家里人担心他有什么事情联系不方便,便给他买了一个小灵通。

“那个小灵通是翻盖的,有天线,可以存20个号码,不过那会儿我的记忆力贼好,随时都能准确地播出去。”杨子宣跟当时的其他人一样,也会专门拿个电话簿记号码,但单纯为了留个底。他很喜欢这第一个手机,唯一觉得不好的是待电不好:“后来我自己也买过一个彩屏的、翻盖的特别好看一小灵通,最后也坏掉了。”

杨子宣是闲不住的。他买了一把二手吉他,让朋友帮忙教,两个多月就学会了,他自己经常录一些弹吉他唱歌的视频发在抖音上。

抖音在2019年5月16日更新上线无障碍版本,字节跳动公益负责人曾提到“平等共享,是互联网精神的内核。希望我们的信息无障碍工作,能有助于缩小数字鸿沟,让每一个人都能享受科技带来的温暖和便利”。

在抖音无障碍版本上线不久之后,杨子宣有了自己的抖音账号。“之前我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玩抖音”,刚开始接触的时候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比如界面操作不熟悉,老是会刷到同样背景音乐的视频但又看不到不同内容等等,不过有读屏软件的支持以及大数据算法的精准推送,这些问题都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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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子宣的抖音账号界面

从去年开始,杨子宣摸索学习怎么发视频,现在已经发布了很多作品,也收获了400多个粉丝。在常人看来,这点“流量”实在微不足道,但对他来说却非常宝贵。成为现实朋友圈中的“数码控”后,他不仅常常更新抖音视频内容,还逐渐教会身边的视障朋友操作手机、使用APP。

他会持续关注网友给他的评论,也会尽可能地一一回复。开通抖音后,他不再是儿时广播跟前那个被动的听众了,他开始和线上的网友互动,社交的圈子慢慢延展开来。

目前来说,不管是直接拍还是从相册里选择再发送视频作品,杨子宣都可以熟练操作。但也会出现问题:因为看不见,质量无法保证,APP上的特效、贴纸使用不了,剪辑也并不容易。刷抖音有时候还会遇到语音读屏卡死、点赞评论动不了的现象,「一般都需要我的两个手机配合着来,这个不好用我就用那个。」一般情况下,杨子宣多半会用安卓手机刷抖音,苹果手机发作品。

据酷鹅用户研究院2018年发布的数据显示,中国视障群体80后占比约30%,且其中绝大多数视障者都有一定的经济能力及消费能力,他们依靠读屏软件完成打车、网购、吃饭、社交等一系列实体活动行为。

但类似于软件更新,读屏软件对新软件的兼容无法达到同步这种问题,对他们不仅造成使用上的不方便,甚至会影响到生活。

去年滴滴出行的一次大改动就导致杨子宣彻底没办法使用,很多东西被图片代替了,读屏软件只是一直在重复“按钮,按钮”,具体是什么按钮就读不了。其实,任何APP的软件升级,对视障用户都意味着一次新的适应,“听说最近滴滴又改了,我都不敢升级,想试试,但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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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子宣每次使用滴滴打车都需要很长时间

在杨子宣看来,比起这些软件的问题,它们所带来的便利肯定是更大的。毕竟软件开发还是主要针对于大众的,只是支持无障碍模式,有问题都是很正常的。杨子宣期待着每一个软件都能像微信、QQ、支付宝一样成立一个无障碍模式工作组,改进得能再快一些、精细一些,我们使用起来就会更方便一些。

我们准备告别的时候,杨子宣拿起了手边的吉他,说:我给你们唱首歌吧。

睫毛下一对黑珍珠

望着你的时候却不会说话

白云蓝天,高山大海

万物复苏的春天全靠想象

好遗憾

爱人送的花是什么颜色

孩子画的画是什么样子

啊,还好

还好看不见妈妈的白头发

责任编辑:苏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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