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的生灵都有其独特的生存方式。雄鹰以展翅高飞显示其娇美和威武;骏马以不间歇地奔驰表现其忠勇和耐劳;喜鹊以美妙的鸣叫告知人们吉祥和顺意将至,还有“白鹭上青天”,“黄鹂鸣翠柳”等等,等等。而“知了”则以破命的歌喉迎送烈日盛夏。
在平坦丰饶的关中大地上,“知了”伴随着麦子的成熟、收割、上场、入仓,载歌载舞而来。在我幼小的时候,不知道“知了”是何物,更没有听说过关于“蝉”的故事。可是,一提说“呱支乐”,我和伙伴们就会欢呼雀跃,就想立即爬树去逮它,养它,逗它玩耍。
麦子丰收了,磨下了白生生的面。我们吃着香甜的大白蒸馍加蒜泥,好生快乐,可是最快乐的事还是逮“呱支乐”。谁逮的多,谁就是我们中间的英雄人物。那些比我们年龄更小的伙伴不会爬树,得不到“呱支乐”,就哭鼻子,或者央求我们这些大哥哥们能施舍一两只给他。但凡得到立刻就会破涕为笑,一边就地撒欢,一边向我们以特有的方式致谢。也有得到“呱支乐”的小伙伴,因为怕被咬,手没攥紧,让它“扑楞楞”一下子远飞而去,就会十分伤心地哭起来。我们看到这情景,先是起哄取笑他,指责他没出息,然后再给他一只,失而复得的喜悦,会让小伙伴像吃了蜜糖一样高兴。
上了小学,学习自然常识,老师津津乐道地讲“蝉”的知识。说蝉是由蛹变虫,产卵,经过地下生活,再次脱壳成为成虫后才会爬上或飞上树枝大鸣大放的。老师的讲述,让我听得入神,也浮想多多。但当我知道“知了”是蝉的俗名以后,我觉得这两个名字都不如“呱支乐”好听。
在家乡,每逢盛夏,酷热的时令就难熬了。那个年代,家家都是土炕,没有蚊帐,更没有电风扇和空调器之类的降温设备。无论是白天纳凉,或是晚上睡觉,男女老少都会拿上草编的凉席或自家织的粗布单子,或在大门外空旷平坦的地面上,或在生产队的打麦场中央铺就,然后和衣而躺。这本来是难得的休眠方式,可是不多时,周边树上的“知了”就撕破嗓子般地叫起来了。大人们因为劳作后需要休息而咒骂“知了”,不是顺手抓起小胡墼蛋蛋往树上撇,企图赶走它们,就是翻起身子走向树前,奋力猛踢树身,让“知了”被吓跑。还有的伯伯、叔叔会用事先备好的长竹竿,往树荫上乱捅,直到“知了”不做声为止。
我们这些当娃的则不同,听着“呱支乐”叫唤,就兴奋,就不想睡觉,光想着去爬树,去多逮几只下来。幼小的我发现,“知了”对人的接近,是十分敏感的。即使它们都在忘情地欢唱,一旦察觉有人走近观望,鸣叫声便会由大慢慢变小,由强慢慢变弱,短短几秒种后,便会急促“吱吱”两声戛然而止。之后,人不离开,它们不叫,直到感知到人们已经远走,才会再展歌喉。大人们就这样在不厌其烦、不辞劳顿地和“知了”反反复复的作战中昏昏躺倒睡下,很快进入梦乡。而我们这些后生们也渐渐困乏了,对逮“知了”也感到无望,这才懵懵懂懂地睡下。听着“知了”鸣叫而入眠,是很幸福的事。但我却想不明白:同样是“知了”的叫声,为何大人们感到烦躁,而我们这些娃娃却爱听。有一天,我在细读一篇书写母爱的散文时突然明白:蝉鸣其实和奶奶、母亲的催眠曲一样,孩子们是在蝉鸣的乐曲中熟睡的。而成人们早已忘却了祖母和母亲的催眠曲。记得祖母曾说过:“呱支乐”是阴鬼而生的,天气越热越闹腾人,越到黑天(夜间)越出来成精骇骚人。长大了的我很想问祖母:您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烦“呱支乐”么?出于尊敬和深爱,最终未问她老人家。不过,有一位读了技校却回家务农的街坊大哥曾说过一句话:“虫子么,和人一样,高兴时就释放能量。蝉鸣和吼秦腔乱弹是一模一样的,嗓门越大越过瘾!”至今,我将这话记得真切。
俗话说:早上立了秋,晚上凉飕飕。这俗语其实道出了自然科学知识:在炎热的夏天,雄蝉是以每秒上百次的高频率来不断震动其腹部的鼓状膜的,雄蝉声音高亢嘹亮。而雌性的蝉的震动声却远低于雄蝉,故而声响就柔和温顺多了。由盛夏转入秋季,雄蝉以发声来吸引雌蝉并进行交配,繁衍后代。注意力分散了,“工作”重心转移了,叫声自然会降调而慢慢弱下来。夏止秋来,蝉声少了小了,就显得清净。俗语中的“凉”也蕴含着清与静的成份。关中大地,一年四季分明,而蝉的声响也在分辨着季节的骤然变化。
几天前,一场秋雨过后,我居住的社区内的林间小道上,突然多了许多从树上掉落的“知了”。有的安然地躲在冬青丛的边缘一动不动;有的艰难地爬行在道路中央;有的竟然身子翻了个儿头朝天,但翅膀却不断地鼓动,看上去是极力想重新飞起而实在是无力了。多么悲哀的场景呀!前些天它们还在尽情的欢唱,今天怎么会落个这样的下场?恍惚间,我又想起一句民间谚语:“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啦!”蚂蚱如此,“知了”何尝不是这样,自然规律不可抗拒,万物皆如此。我俯下身子,将道上的“知了”一一捡起,放在小树杈上,好让它们在安详中了却此生。
夏末秋初的一天,我和几位宗亲去周至县城办事,夜间就住在沙沙河景区里,那里翠竹茂密,流水潺潺。在竹林深处,好客的老板在园子里摆放了茶几和藤椅,供我们赏月。因是月初,月亮只在天际露了露脸,便西沉下去了。竹林里起了微微的凉风,我们几个都是烟民,咂着香烟,享受着这难得的凉意,一时间觉得心旷神逸。有趣的是,当我们灭掉烟头时,一只喜鹊“喳喳’叫了几声便远飞而去。接着就是一阵接一阵的蝉叫。我好生奇怪,这竹林里也有蝉的存在?我即起身,在竹林里转悠,希望看到夜幕中蝉的身影。可惜的是,找了半天,不见任何踪迹。绕过竹林,来到另一片树林前,我才发现,蝉们就在这片树枝上,只是树大林深,我只有望而无计,又怏怏返回原处。我们在这个夏夜,一边品茶吸烟,一边欣赏宛如秦腔、眉户、弦板腔、碗碗腔合奏一样深情的蝉儿鸣唱,人人都如醉汉一般,听着听着竟靠着椅背而睡了去。要不是庄园老板提醒夜已深,该回房间了,我们难免要在蝉声中迎来黎明的曙光。
无独有偶,一个初秋的夜晚,我写作完毕,已是星光灿烂,万籁寂静,屋内烟味浓郁,烟气缭绕。我索性推开窗户,让外面的新鲜秋气进来。谁料随着凉爽的秋意进来,远处树丛中低沉柔和的蝉声也跟了进来。在这秋的末端,还有蝉鸣?而这鸣声由嘶鸣到柔和,多么大的变化哟。我想,这也是蝉的晚唱,它留恋自己的青春,不忍失去青壮年时的健美与活力。可是,自然规律不可抗拒,生老病死,动植物是一样的。不过,蝉的晚年的歌虽然柔美,却道出了生命的短促。我听到这秋意中的蝉鸣,半是欣慰,半是悲伤。又想,自然界的生命种种,都有这样的过程,不然,世界的一切不就定格了么!
在一次集体婚礼的宴席上,我猛然看到一盘被称作“干煸知了”的菜肴,不免从心里顿生痛感,这给人世间带来不尽欢乐的蝉,怎么也有这样的下场。当朋友下筷夹这菜的时刻,我借故离席,我不忍看见这个情景,这剥夺生灵的戮杀行为。我想,我在适当的时候,一定要做一名蝉的辩护律师,为这值得赞美的精灵伸冤,也为一切不该成为餐桌上的“佳肴”招魂。我多么希望蝉们在深秋,在隆冬的季节里,也如同盛夏一样欢叫,唤得更多的人们的同情和喜欢,让蝉鸣声伴随我们的生活,从春夏到秋冬。
“七夕”那天午后,我一走出家门,便和迎面吹来的清风碰了个满怀,这是久违的爽快。突然,我意识到树林间的“知了”不叫了,我再走向树林的深处,才知晓“知了”对牛郎织女的相会是有感应的。它们明白,这对情侣一年一度唯有一次相会,就让他们静静地,静静地相拥相爱、倾诉哀肠吧!等到来年的夏风吹起,它们再忘情的歌唱吧!
“疫情”尚未完全解除,难熬的盛夏就这么过去了。我多么渴望在这秋的季节,让“知了”再次发声,以更加激越的歌喉,向这病魔发出怒吼和诅咒,以这撕鸣和喧响,向更多的人们发出彻底战胜“病毒”的号角,为疫情送终,为众生祈福。(作者 雷涛)
个人简介
雷涛,陕西武功人,文化学者、作家、书法家,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历任中共陕西省委宣传部文艺处干事、部长秘书、宣传处副处长、办公室主任,《陕西宣传向导》主编,西安电影制片厂副厂长,陕西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陕西省政协常委、文化教育委员会主任,中国作家协会第六、七届全委会委员,陕西省杂文学会名誉主席,陕西省对外文化交流协会副会长。陕西省文史馆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书画院副院长,陕西文学基金会理事长。1977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杂文集《三秦花边文苑》(合著);游记散文集《走近阿尔卑斯山》;纪实文学集《走向王国》、《走出西影的女人们》;文论集《文心鳞爪》;文学演讲录《困惑与催生》;书法集《心迹墨痕》;主题散文集《原乡记忆》。2010年获俄罗斯“伟大卫国战争胜利65周年”纪念勋章和首届“契诃夫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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