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刚过,秋收收尾,黄土高原乡野进入农闲时段,也是乡村筹办婚嫁喜事比较集中的时候。
喜事多了,人情往来、宴席操办当中的种种问题,也更加凸显。近些年,陕北各地持续深化移风易俗、推进婚俗改革,靶向整治高价彩礼、大操大办、人情攀比等乡村陋习,文明节俭新风逐步浸润乡土。
但扎根乡土深处,真实的乡风治理仍值得细观深思:显性的铺张攀比少了、彩礼行情整体回落,可扎根乡土的人情负担、隐性攀比、细碎宴请内卷,并未彻底消退。
老百姓的面子包袱看似卸下,里子压力依旧存在,这也是当前陕北乡风治理最真实的现状。
早些年,高额彩礼、宴席比阔、烟酒攀比、人情随礼相互攀比,是困扰陕北乡村的普遍民生难题。婚嫁、满月、祝寿、升学、乔迁,各类宴请名目繁多、接连不断。当地农户收入多依靠山地种植、就近务工,收入渠道单一、积蓄有限,长年累月的随礼开销,成为普通家庭绕不开的生活压力。
乡土社会重情面、讲往来,多数村民本心不愿跟风攀比,但碍于邻里之间的人情压力,不少人只能随大流、硬撑场面,久而久之,人情内卷、面子消费在乡村慢慢蔓延。
立足群众减负需求,延安、榆林两地依托村民自治推进乡风整治,不搞一刀切、不搞硬管控。目前,延安1807个行政村红白理事会全覆盖,婚丧报备、议事定规全面落地;榆林各村依托“一约四会”完善治理体系,彩礼、宴席、随礼标准全部由村民商议制定、写入村规民约,用乡土自治规矩整治乡村陋习。

公约立起来
村规民约落地生根,是乡村治陋习、树新风的基础抓手。延安各地立足村情实际,细化办事标准,用看得见的变化减轻群众负担。
宜川县云岩镇太吉村是当地较早开展移风易俗的村落。2018年以来,村里细化红白理事会公约,简化烦琐礼俗、压缩宴席规模、取消多余回礼、严控烟酒档次,从攀比高发环节精准纠偏。
多年坚持治理,村风民风持续淳朴。村内台账显示,新规推行以来,单次红白事平均节省开支6000元,累计为农户节约人情开销超70万元。以往动辄铺张浪费的宴席大幅减少,节俭办事、简约得体成为乡村主流。
村民省下的资金,一部分用于种养发展、补贴家用,一部分投入村级道路、广场修缮等公益事业,把过去花在攀比铺张上的“面子钱”,转成投入产业、改善生活的“实在钱”。
吴起县长城镇榆树坪村同样以村规立新风,由村民议事会集体商定红白事标准,明确宴席桌数、菜品规格、随礼上限,全部细化写入村规民约。村里严格落实红白事提前报备制度,红白理事会全程跟进劝导,及时劝导制止超标操办、铺张浪费现象。
常态化治理之下,村内人情攀比风气明显好转,累计服务农户办事40余起,劝阻各类超标操办10余起,农户单次办宴花费下降三成左右。村里持续倡导厚养薄葬、喜事新办、丧事简办、小事不办,依靠党员、乡贤带头示范,以身边人、身边事带动村民转变固有观念,让节俭新风逐步深入人心。

黄龙县圪台乡马场村创新“板凳会”基层议事模式,灵活利用农闲、夜间空余时间,组织干部、乡贤、村民集中商议红白事操办细则,所有标准群众共同定、群众共同守。常态化柔性议事方式,有效化解习俗分歧、凝聚治理共识,切实降低群众人情开支。
场地建起来
制度约束之外,标准化场地建设,让节俭办事有场所、有标准、有规范,从源头杜绝无序攀比。子长市全域推进红白理事服务中心建设,目前已建成89个标准化阵地,统一场地设施、办事流程、待客标准,彻底扭转村民院内零散搭棚、无序操办、相互攀比的旧风气。
子长市余家坪镇新寨河村党支部书记、红白理事会负责人王闫华坦言,早年村内无固定办事场地,村民各自搭棚操办,无统一标准、攀比风气盛行。不少农户为撑面子、讲排场,不惜大额花销大操大办,常年人情支出居高不下,群众反响强烈。
为彻底扭转陋习,村里争取项目资金、配套村级自筹资金,建成标准化红白理事服务中心。同步修订村规民约,聚焦彩礼攀比、宴席铺张两大核心问题,整治各类变相随礼陋习,明确办事规格上限。
村里兼顾治理温度与民生实情,中心办事仅收取少量水电、保洁运维费用,对脱贫户、监测户等困难群体落实费用减免政策,最大限度减轻特殊家庭办事压力。
新风推行初期,部分村民受传统习俗影响,对简约办事模式存在不适应、不理解。村里摒弃强硬管控方式,依托理事会常态化入户沟通、算清经济账、讲明新风道理,循序渐进引导村民转变认知。同时充分尊重乡土人情与群众意愿,村民自主选择居家操办的,村里不予强行干预,守住柔性治理底线。
经过长期引导,村民办事观念逐步转变。规范集中办事后,单场红白事可节省开支上万元,减负成效实实在在,得到绝大多数村民认可。统一场地、统一标准的治理模式,压缩了邻里暗自较劲、盲目攀比的空间,让红白事回归庄重朴素的礼俗本义。

实践当中也存在短板,部分老年村民习惯农家院落办事的烟火氛围,认为集中阵地仪式偏简约;每逢良辰吉日,村民办事扎堆,场地排期紧张、供需失衡的问题依旧存在。
花样变过来
经过多年常态化整治,陕北乡村显性人情陋习基本得到遏制,但乡风治理并非一劳永逸,隐性攀比、变相铺张等新情况逐步显现,给常态化乡风治理带来新挑战。
榆林地域辽阔、村落分散、民俗多元,各地移风易俗推进节奏不一、成效有差异,整体态势持续向好,乡风文明巩固提升仍有压力。靖边易地搬迁安置群众多,东新社区作为大型集中安置社区,治理难题尤为突出,社区群众来自全县188个行政村,原有各村礼金标准、办事习俗、人情认知差异较大,群众共识难以凝聚,新风培育难度远高于传统村落。
当地坚持柔性治理、正向引导,不搞一刀切管控,明确的彩礼区间、宴席规模、随礼额度全部为倡导性标准,供村民参照执行。各地依托常态化宣讲、文明实践活动、志愿服务,逐步凝聚新风共识。
持续治理之下,榆林农户显性人情支出大幅下降,但攀比心态并未彻底根除,只是悄然变换形式。以往比宴席桌数、比烟酒档次、比彩礼高低的乱象少了,如今不少群众转而在婚庆布置、婚庆车队、礼品回礼上加码花销;在大额婚丧宴席得到规范的同时,满月、生日、小型答谢类宴请增多,细碎化、常态化的人情开销,依旧给农户带来持续生活负担。
呈现出“大操大办得到遏制、小事宴请增多”的新特点,是乡风治理当中隐蔽性较强的难点。
观念跟上来
纵观陕北乡村治理实践,最易落地的是规矩制度,最难扭转的是思想观念。村规民约、办事标准均由村民民主商议产生,属于自治层面的倡导性约定,不具备行政强制力,这也决定了乡风转变必然是一个循序渐进、久久为功的过程。
目前,大部分村民主动践行新风、简约办事,但仍有部分群众看重传统礼俗,希望在合规节俭的前提下,保留适度仪式感,守住乡土人情的温度。对此,基层治理始终把握分寸、温和引导,依靠党员乡贤示范引领、文明典型带动浸润,杜绝简单化治理,在新风新规与乡土民俗之间找准平衡。

延安、榆林两地创新宣讲方式,摒弃生硬说教,依托乡村戏台、院落课堂,在乡村集市布设宣传点位,用陕北说书、小品、快板等群众喜闻乐见的本土形式普及新风理念;常态化评选文明家庭、节俭示范户、孝老爱亲典型,以身边榜样潜移默化涵养淳朴乡风。
需要厘清的是,移风易俗从来不是否定人情、割裂乡情。邻里亲友适度礼尚往来、温情走动,是维系乡村亲情乡情的重要纽带,承载着乡土社会独有的温情。
老百姓真正反感抵触的,不是正常人情往来,而是被迫跟风的“面子消费”、超出家庭承受能力的攀比开销、无休无止的人情内卷。(张宝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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