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9日晚,渭南市暑期皮影戏惠民演出现场,灯光骤暗。
幕布后,几只皮影在老艺人手中翻飞。高亢的唱腔落下,掌声四起。渭南市文化艺术中心(市非遗保护中心)主任田建站在人群里,望着荧幕上的光影出神。恍惚间,眼前的喧嚣与记忆深处那个画面重合在一起。
那是多年前一个村头广场。一样的皮影戏,没有剧场,没有乐队,只有几位老艺人竭尽全力的喊唱声。皮影戏曾在关中地区盛极一时,一个镇上就能拉出十几个皮影班社。可随着时代变迁,最后只剩下寥寥几个戏班。
那天,台下只有田建和村里几个留守老人在看戏。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民间艺人,干了一辈子。趁着还能动弹,一定要把皮影戏传下去。”那天演出结束,华县皮影戏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吕崇德的这句话,田建记了很多年。老艺人说的是皮影,田建听懂的是光阴里的遗憾。

渭南市非遗展示传习馆。
2017年,田建开始接手渭南非遗保护工作。渭南地处关中平原,非遗资源丰富,但许多散落乡村,传承人年事已高。“摸不清家底,就谈不上保护;走不进田间,就找不到出路。”田建踏上了漫漫田野调查路。
这些年,田建的足迹遍及渭南11个县(市、区)、100余个乡镇。在摸底调查中,他深入走访了上百项非遗项目,看到太多守着技艺却困于生计的老艺人,也看到了非遗保护的紧迫性。
“不能再让老艺人孤军奋战了,必须跟时间赛跑。”田建心想。
后来,田建主导提升改造了渭南市非遗展示传习馆,带领团队建立完善渭南非遗四级名录体系,并在全省率先建立非遗数据库进行数字化保护。但他心里明白,光有档案库里的文字远远不够。
“只有让非遗重新走进大家的生活,才能长久地传承发展。”田建说。

7月21日,在渭南市非遗展示传习馆,田建(左一)为研学学生讲解非遗相关知识。
他开始改变策略,带着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非遗往人群里走,一步一步融入现代生活。
临渭草编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陈春苗,最初困在自家小院里发愁。田建去走访时,她正拿麦秸秆编织老式草帽。“田主任,现在这草帽哪还有年轻人买啊?”陈春苗苦恼道。
“年轻人不戴老草帽,咱们就做时尚挂件、做现代文创!”田建蹲在院子里给她支招。他带着陈春苗去各地参加展会、见世面,帮她对接高校的设计团队,引入“订单式”生产,构建“传承人+工坊+农户+合作社”模式。如今临渭草编带动6000多人就业增收,从曾经的农家小作坊发展成为远近闻名的非遗工坊。
华山戏法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雷鸣一身绝技,几年前从外地回到家乡,也面临技艺无处施展的窘境。田建到处奔走,帮他争取展示舞台和演出机会,鼓励他在华山脚下建设演出剧场。现在,雷鸣每年演出上百场,昔日落魄的江湖戏法,如今走进社区、乡村、校园,走进了群众生活中。
“只有从单纯的‘输血’变成自我‘造血’,老艺人才能真正挺直腰板。”田建说,非遗的创新不是割裂传统,而是跟上时代审美节拍和群众生活需求。
当然,有人干了,没人看可不行。于是田建把目光投向了基层舞台。
“过去下乡演出,台上演得卖力,台下却没几个人看。”田建去乡镇调研,发现问题出在时空点上,“大家白天要忙着干活,谁有空专门来看表演?可乡镇大集的时候,满街都是人啊!”
他当即拍板,推出“乡村直通车 文化赶大集”惠民演出活动。舞台直接搭建在喧闹的乡镇集市中央,赶集的乡亲拎着菜篮子、牵着小孩,走累了就在台下看上一段。“当时首场活动在临渭区蔺店镇举办,效果特别好,赶集的群众购物逛会顺道看戏,手艺人也多了展示平台。”田建说。
非遗进校园同样见效。潼关县秦东镇滨河小学率先将黄河老腔纳入课后兴趣课程,成立“少儿黄河老腔团”,还聘请老艺人定期授课。稚嫩高亢的唱腔响彻校园,孩子们还带着黄河老腔多次登上央视舞台。渭南逐渐形成“一县一特色,一校一品”的传承模式,建立从幼儿园到高校的传承体系。

孩子们来到非遗展示传习馆进行研学活动。
非遗传播方面,田建也在不断破圈。2018年,他创新推出全省首个非遗网络直播,每期点击量突破10万。随后又策划“‘渭’你说非遗”“跟着非遗游渭南”微短剧、“让心回家”非遗体验官项目和“非遗正青春”宣讲活动,让更多年轻人来讲述非遗故事。
“不是年轻人不喜欢传统文化,是没有用他们喜欢的方式传播出去。”田建说。
2024年,田建荣获“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先进个人”称号。拿到奖金的那天,他连口袋都没焐热,转头就把奖金捐赠给了两所学校,用于校园的非遗传承保护。
田建说,这些年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做好非遗保护工作,每一步都像在摸着石头过河。但不变的是那份跟时间赛跑的紧迫感。“我想要让非遗能传下去、火起来,带着非遗与时间赛跑。”田建说。
在渭南,非遗的“家底”还在拓展。田建的目标很朴素——“让更多非遗从‘被看见’到‘被需要’”。
那些老去的技艺,正在与时间赛跑中赢得新生。(群众新闻记者 耿杨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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