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名片
姓名:龙虎纹画像砖
等级:国家一级文物
出生时间:东汉时期
出土地点:安康市平利县老县镇
年龄:1900多岁
户籍登记时间:20世纪90年代初
现住址:安康博物馆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虎与龙常作为一对核心意象,共同构成寓意深远的“龙虎文化”。这一文化现象体现在丰富的成语词汇中,也深刻烙印在历史文物与哲学思想之中,象征着力量、权威与盛世气象。

安康博物馆收藏的东汉龙虎纹画像砖图案线条遒劲,形象栩栩如生,细节保存完整。
5月20日,在安康博物馆二楼“脉源安康”展厅里,智慧机器人“康康”熟练地为游客讲解展陈文物背后的历史与细节。它缓缓滑行至“秦汉故郡”展区,停在龙虎纹画像砖的展柜前时,清亮的童声响起:“各位游客朋友请看,这件龙虎纹画像砖出土于平利县锦屏东汉墓……”
汉墓筑材 追缴回归
龙虎纹画像砖为长方形空心砖,底部、两侧饰有绳纹,正面装饰有龙虎图案,以单阳线分隔。龙在左侧,仅有头部和前爪;右侧的虎全身图案完整,呈腾跃扑击状。经过专家考证,龙虎纹画像砖可能镶嵌在墓门的上方,起镇墓辟邪之用。
“从偶然出土到散佚民间,从多方追缴到陈列展柜,龙虎纹画像砖可谓走过了一段曲折而幸运的‘归家之路’。”安康博物馆陈列保管部主任吴荣军说。
20世纪90年代初,安康历史博物馆(今安康博物馆)在平利县老县镇锦屏乡(今锦屏社区)发现了一处汉代画像砖墓,并征集到一件龙纹画像砖。
几年后,当地一位村民在平整土地时,又意外发现一座汉墓,还挖出了一批形制独特、做工精美的长方形画像砖。然而,当地群众从未见过此类文物,并不知晓其价值。所以,当安康历史博物馆工作人员接到线索赶赴现场时,这批画像砖已被一收藏爱好者购得。安康历史博物馆第一时间将信息反馈给公安部门。经多方查找、积极追缴,这批文物被成功追回,画像砖入藏安康历史博物馆。
据了解,这批画像砖内容丰富、题材广泛,除了龙虎纹画像砖,还有描绘宴乐活动、贵族丧葬礼仪场面的画像砖,弥足珍贵。
“追缴回归的龙虎纹画像砖保存完整,与之前征集到的龙纹画像砖的画像主题不同,但表现手法相同:前者以虎为尊,后者以龙为主,均为浅浮雕。”吴荣军说。
模印塑形 立体生威
“我们来仔细观察这件龙虎纹画像砖。”在机器人“康康”简洁的导引引发大家好奇之后,讲解员李小梅接力上场,为观众解开龙虎纹画像砖更深层的细节。
聚光灯下,青灰色的砖面上,虎昂首竖耳,张口竖须,虎舌翻卷,獠牙外露,尾如钩,尾梢毛发清晰可见。

“可以看到,虎的前腿腾跃扑击,后腿呈弓形,尽显矫健威猛之势。虎身呈流线形,整个虎躯被有意拉长,工匠以数个三角形的图案和富于连续性的线条表现虎的骨架与斑纹,使得虎的动作充盈着强烈的运动感与力量感。”李小梅说。
与虎对峙的龙,虽仅有头部与前肢,却依然气度昂然,毫不逊色。
讲解至此,一位细心的观众将目光从砖面的浮雕图案移开,落到了砖体两端的端面上,抛出一个问题:“这砖的两头怎么还各有一个孔洞?”

李小梅顺势将话题引向画像砖的烧造工艺。
在汉代,画像砖主要包括实心砖和空心砖两大类。空心画像砖的制作难度大,运用的是模印工艺。
龙虎纹画像砖体积较大,质地坚硬,长73厘米,宽26厘米,高16.5厘米,重30余公斤。
“这样的大型砖块,如果做成实心,以当时的烧制技术极难烧匀烧透。于是,聪明的工匠在砖的两端各挖出长方形孔或圆孔,让火焰可以顺着孔洞进入砖的腹腔,使砖坯内外受热均匀,从而烧制成质地坚实的成品。”李小梅解释,“除此之外,这两个孔洞还有另外两个作用:一是便于抽出内模,二是能够有效减轻砖的自重,使搬运和砌筑更为便利。”
意蕴深刻 交融见证
龙虎纹画像砖上的龙与虎,一个踞于左,一个腾于右,呈龙虎相峙之势,这意味着什么?
事实上,龙与虎组合的图像自仰韶文化时期出现之后,一直是我国古代艺术中常见的母题。
东汉应劭《风俗通义·祀典》中记载,虎为“百兽之长也,能执搏挫锐,噬食鬼魅。”可见,在当时的人看来,虎是阳刚之力的化身、是百兽之王,有吞噬鬼魅、驱除不祥的本领。
据专家考证,汉墓中能够和虎并列组合在一起的动物图像多为猛兽,如兕(sì)和熊等。而在汉代人的信仰体系中,龙是沟通天地、引导灵魂升天的神物,拥有无上的权威与力量。作为更强大神勇的龙,从力量的自然属性上与虎最为相似。二者相配,表达威猛,象征权威,兼具辟邪镇煞、护佑福运的双重寓意。
除了画像砖,汉代铜镜铭文中也常见“左龙右虎辟不祥”的吉语,民间亦有“青龙白虎辟不祥”之说。龙虎相对,往往代表着东西相对、阴阳相对。龙居左而虎居右,便是青龙与白虎的组合。二者一阴一阳,相峙却又相成。这种阴阳合气、生生不息的格局,是汉人追求的宇宙秩序的缩影。

那么,在距今1900多年的东汉,地处秦巴腹地的安康,又为何能烧制出如此精美的画像砖?
考古调查资料显示,平利县河西岸的坡地和山弯分布着锦屏墓群、稻草街墓群等大型汉代画像砖墓,面积达数万平方米。
秦汉史专家王子今考证,平利县在战国秦汉时期曾是罪臣流徙之地。这些来自京畿之地的权臣显贵文化层次较高,资产雄厚,即便政治生命终结,仍极力保持原有文化习俗。故土难离的思乡情结,加之“事死如事生”观念的影响,使他们在墓室构筑上追求奢华、模拟生前,甚至不惜僭越。
“正是这一特殊人群的需求,为画像砖的兴起提供了深厚的文化土壤。而汉江航运的兴盛与子午古道的畅通,则使南北文化在此交融,大批能工巧匠汇聚安康,带来了先进的制砖工艺。”李小梅说,“这块龙虎纹画像砖,就是这段文化交融历史的凝缩与见证。”(群众新闻记者 孙亚婷)
记者手记:从“抱富”看文物“活起来”
从安康博物馆二楼展厅出来,我在一楼文创商店的货架上见到了龙虎纹画像砖的另一种形态——一款名为“抱富”的文创抱枕。

抱枕主体为暖橙色,用黑色线条表现砖面上的虎纹,既保留了老虎的威严感,又取谐音“暴富”之意,寓意虎运加持、拥抱财富,自带搞怪吉祥的趣味祝福。抱枕使用的材料柔软亲肤,兼顾装饰性与实用性。
近年来,国内博物馆文创开发已成发展趋势。从故宫博物院的“朕知道了”胶带,到甘肃省博物馆的“马踏飞燕”玩偶,文物元素的提取与再创作成为文物“活起来”的主要路径之一。将文物所承载的文化符号从原有的历史语境中抽离,置入当代消费场景,使其获得新的传播,驱动着一个庞大产业链的加速升级。
有游客对“抱富”十分感兴趣,在展柜前又摸又抱。我问其是否知道原型文物,她回答:“刚才在楼上看到了那个砖,但没仔细看。下来看到这个觉得很有意思,打算买。”
这个细节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文创产品的传播逻辑,并不强求消费者深入了解文物原生的历史信息,而是通过视觉符号的亲和力与寓意转化,完成一次轻量化的文化触达。
如何看待这一现象,文博界存在不同声音。一种观点认为,文创是文物“活起来”的有效手段,只要不歪曲核心文化价值,适当的通俗化转化是可接受的。另一种观点则担忧过度商业化会消解文物的严肃性,使公众对历史产生简化甚至误读。
“抱富”确实让一块冷僻的汉代画像砖获得了一定范围的公众认知。这部分公众也许不会记住它的出土情况和纹饰寓意,但至少知道了安康博物馆有这样一件文物,上面有勇猛矫健的虎形象。
而如何从“知道”走向“理解”,则是文创热潮背后,博物馆需要继续面对的问题。(孙亚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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