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蹭过明长城砖缝,沙土簌簌落下。这个动作,刘东厚重复了20年。4月27日,在府谷县杨家峁段的长城上,70岁的他,俯身、触摸、凝视,专注得像老中医号脉。风掠过黄土沟壑,吹动他花白的头发。“我要把余生用来守护长城。”20年前的话,依然钉在他心里。
1974年,19岁的刘东厚穿上军装,上了青藏线。在平均海拔4500米、终年积雪的“生命禁区”跑运输,一干就是17年。用他的话说,雪域高原炼就了自己“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特别能战斗”的骨头。
2005年,转业回乡多年的刘东厚,在老家府谷县黄甫镇杨家峁村,被眼前景象“刺”了一下:村民在长城墙根底下挖药材,黄土被刨得乱糟糟;不远处的烽火台、智通寺,歪在齐腰深的荒草里,没人管。这个见过冰天雪地的老兵,心里蓦地一疼。当年守护现代国防线的热血,和眼前这段古老边疆线的破败,瞬间连通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只要大旗不倒,阵地仍在。”军人的那股劲头上来了。50岁那年,他联合县里十几个和他一样心疼长城的人,在村里几间快塌的古庙里,挂出了一块木牌:“府谷县长城保护站”。13个人,平均年龄过半百,成了最早的“长城卫士”。
牌子是挂起来了,可兜里比脸还干净。没钱,啥也干不成。刘东厚把手一挥:“自己挣!”他领着那群老伙计,扛起锄头就下了地,开垦出村里没人要的52亩荒地。谷子、玉米、高粱、土豆、南瓜,啥好活种啥。夏天,他们一头扎进山里,一粒一粒地捡松子、收柏树籽;平日里,推着小车四处转悠,捡废品换钱。一分一毛地抠,一年到头,能攒下两万来块钱。这些钱,一分也没落进自己口袋,全成了长城的“口粮”——巡查摩托的油钱、记录的纸笔,还有刷标语用的颜料。

巡查的路,是实打实用脚在山梁沟岔里硬蹚出来的。府谷境内144公里明长城,344处墩、台、堡、面遗址,星星点点散落在沟壑之间。每年春秋两季,刘东厚总要系紧鞋带,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挎上望远镜和水壶,像出诊的乡村医生一样,去给他的“老病人”做全身“体检”。路难走,不是爬坡就是下坎,有时为了一段墙,得在野地里钻上好几个钟头。饿了,掰开硬邦邦的冷馒头,就着风往下咽;渴了,抄起水壶,仰头灌上几大口。
2008年4月,府谷县文旅局在麻镇明长城段,成立了府谷县长城保护工作站,成为政府和文物主管单位的长城保护非编公益机构,刘东厚义不容辞担任站长。

20年下来,那台老相机在刘东厚手里“咔嚓”了千余次,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58页。哪一段墙的夯土酥了,哪一座敌台的砖裂了缝,甚至路边防护林是茂盛了还是招了虫,都清清楚楚装在他心里。这份用脚底板丈量出来的记录,成了这段长城最厚实、也最让人信得过的“病历本”。
光会看、会记,还守不住长城。刘东厚心里透亮:人心要是塌了,砖石垒得再高也白搭。他揣上一沓《致县境内长城沿线居民公开信》,开始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蹲在墙根下,坐到老乡的炕沿上,掏心窝子说实在话:“老祖宗留下的宝贝,要是毁在咱这代人手里,心里疼得慌哩,后辈子孙要骂咱哩!”话不多,却在理。起初有人嫌他管得宽,后来,挖药材的慢慢收了手,放羊的也主动把羊群赶得离城墙远点儿。
刘东厚和他的队员们还想了不少土办法。从四下村子里收来散落的老城砖,仔仔细细地把塌陷的缺口补上;把搭在城墙边的羊圈、茅厕、柴火垛一一拆掉;更在城墙边上,一锹一镐,种下了4.8公里、6万多棵小树苗。一道崭新的“绿色城墙”,就这么一年年长起来,安安静静地护着那道古老的、土黄色的边墙。

20年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守了过来。这份持久的坚守,为他赢来了人们的敬重,也带来了一连串沉甸甸的名号:“中国好人”“首届三秦十大长城卫士”“陕西好人”……2025年12月,他又被评为“陕西省道德模范”。对刘东厚来说,比这些荣誉更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守护”这件事本身得到了回响。他的故事传开了,北京、上海、湖北、四川的志愿者,寻着信儿就来了。当年13个人的队伍,慢慢变成了50多人。他们落脚的地方,也从当初那座破旧庙堂,搬进了一个更像样的“家”。
古时候,烽火台是点燃狼烟、传递军情的地方。如今,刘东厚和他这群人,自己也成了这长城上一座座不灭的“烽燧”。他们不传递硝烟与警报,只传递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祖宗留下的东西,得有人守着,得一代一代传下去。(群众新闻记者 郑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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