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巴深处的风,裹着松针与霜雪的气息,冬至刚过,年的脚步声便愈发清晰起来,而这份迫近的暖意,最先从家家户户的灶台间弥漫开来,那咕嘟作响、白汽蒸腾的,正是陕西汉阴人冬日里的仪式:一锅地道的庖汤。
在汉阴县,冬至与年关之间的这段辰光,仿佛是被庖汤的香气所定义的。这不只是一餐饭,这是一场流淌在血脉中的农耕记忆,一次四邻八乡的温情团聚,一部用舌尖与心尖共同写就的冬日诗篇。

庖汤之俗,古已有之,其根脉可追溯至古老的“乡饮”礼仪与丰收后的酬谢传统。《诗经·七月》中“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的描绘,仿佛就是汉阴县庖汤会千年之前的遥远回响。在靠天吃饭、与土地亲密无间的岁月里,年终岁尾,一头肥猪的出栏,是一年辛勤劳作最扎实的犒赏。以最新鲜的猪肉,宴请帮助过自己的乡邻亲友,分享收获的喜悦,表达诚挚的谢意,这朴素的逻辑里,蕴藏着最深厚的人情伦理与共同体智慧。
腊月的汉阴县双河口古镇,空气清冷而透明,但任何一丝寒意,都无法穿透庖汤会现场那堵由欢声笑语与食物香气筑成的暖墙。
灶火熊熊,庖汤鼎沸。核心永远是那口架在露天灶台上的巨型铁锅。清晨刚宰杀的年猪,选取最肥美的五花、新鲜的内脏、剔透的骨头,与清冽的山泉水一同入锅。柴火是山间拾来的硬木,噼啪作响,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掌勺的老师傅神情专注,时而撇去浮沫,时而投入姜片、花椒、干辣椒等秘而不宣的香料。汤汁逐渐变得奶白醇厚,猪肉的鲜美与油脂的丰腴在翻滚中完美融合,香气霸道地席卷了整个场镇。
席开百桌,情暖千家。长长的条凳,简陋的方桌,沿着古镇的街道次第排开。赴会的,有本地的乡亲,有远道而归的游子,也有闻香而来的游客。不认识?没关系,围着一口锅坐下,便是缘分。热气腾腾的庖汤连锅端上,配以自家晾晒的干豆角、现磨的豆腐、刚从地里拔出的萝卜青菜。无需客套,大碗舀汤,大块吃肉。汤,要喝得额头冒汗;肉,要吃得满口生香。席间,聊的是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儿女的学业,家乡的变化。质朴的乡音,酣畅的笑语,与食物的热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冬日里最动人的交响。
民俗为伴,古韵新生。庖汤宴不仅是味蕾的盛宴,也是文化的展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助兴的节目便登场了。汉阴传承已久的“小场子”地蹦子,诙谐热闹,引来阵阵喝彩;民间歌手亮开嗓子,唱起悠扬的民歌;更有书法家现场挥毫,将“五谷丰登”“福寿安康”的祝愿送给乡亲。传统与现代,在此刻的双河口和谐共鸣。
庖汤会的魅力,远不止于口腹之欲。它如一锅人文精神的浓汤,熬煮着多重深意。
是分享,更是感恩。它传承着“有肉同吃,有福同享”的古道热肠,将一家之喜,化作百家之乐。在分享中,邻里关系得以巩固,乡土认同得以强化。那一碗滚烫的庖汤,盛满的是对天地馈赠的感恩,对邻里相助的答谢,也是对美好生活的朴素祈愿。
是团聚,更是守望。冬至阳生,岁末年关,庖汤会如同一根温情纽带,将散落在四方的人们召唤回家。对于游子,这是故乡最具象的味道记忆,是融入血脉的文化胎记。一锅庖汤,吃下去的是乡愁的解药,升腾起的是对根的眷恋。它守望的,不仅是传统的仪式,更是家园的温度与人情的厚度。
是积蓄,更是启程。寒冬“藏”万物,亦“养”万民。庖汤宴上充沛的能量与暖意,是农人应对严寒、积蓄体力的方式,也寓意着为开春的劳作储备精神。大家围坐共食,畅谈规划,彼此鼓劲,正是在最冷的时节,凝聚最暖的人心,积蓄迈向新一年的共同力量。这恰如《汉书》所言:“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人们以庖汤之“贺”,迎接生活中那份向上、向前的“阳气”。
如今的双河口古镇庖汤会,早已超越了单一的饮食习俗,成为汉阴县乃至安康市一张闪亮的文旅名片。当地政府与百姓携手,对庖汤会进行了精心的保护与提升:规范流程、挖掘文化、整合旅游资源、引入电商销售当地特产(如腊肉、豆腐干、红薯粉条等)。古老的庖汤,正在驱动一条融合餐饮、民俗、旅游、电商的产业链,让传统节庆在当代社会焕发出旺盛的生命力,真正实现了“以一节兴一方”。
秦巴山的冬夜,星辰清亮。双河口古镇的灯火,与家家户户窗内透出的暖光连成一片。庖汤的余香还在巷陌间萦绕,那锅曾沸腾了整个冬天的暖意,已悄然融入每个人的心底,化为面对严寒的勇气,化为对春天的笃定。
一碗庖汤,暖的是身;一场盛会,聚的是心。人们用最朴实的方式诠释着: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关于分享、感恩、团聚与守望的人间真情,永远是抵御岁月寒流的最温暖的力量。冬至已“安”,因有庖汤暖胃暖心;来年必“康”,缘自这方水土上的人们,始终携手并肩,共赴每一个生机勃勃的春天。(通讯员 邹菲 王磊 黄智发)
更多资讯,下载群众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