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贾平凹的第20部长篇小说《河山传》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该书延续“小人物大世界”的整体框架,以时间为经,以人物与事件为纬,讲述1978年至2020年间几代进城农民的故事,在农村青年洗河与民营企业家罗山的命运沉浮中,铺陈开中国社会四十多年间的发展历程。

《河山传》中故事的时间跨度、叙述结构乃至所呈现出的生命态度都不同于以往,平静而细致的陈述,让读者看到了人生的不确定性和这不确定的人生中的自己。《河山传》对于贾平凹有着怎样的意义,是否如外界所说是其“作为作家一生追求的作品”,他又如何看待大众对该书的不同解读?近日,本报记者就这些话题采访了贾平凹。
贾平凹 杨小兵摄
记者:《河山传》是您再次对城市的书写,这部长篇小说以洗河和罗山两个人物纠缠、折腾、沉沉浮浮的经历,展示了中国四十年间的变迁史,读之令人震撼,感动着,沉思着。这部长篇小说在您几十年的创作中有着重要的意义吗?为何起名《河山传》?洗河和罗山这两个人物有原型吗?
贾平凹:虽然写的是城市生活,但依然是我长期关注的、从农村来城市打工的人群。现在的城市和农村已交汇在一起,不能再还说写的是农村题材或城市题材。我的创作一直在写当下的现实生活,以前写到的《废都》《高兴》《暂坐》等,都是写一个独立的故事,或者故事发生的时间很短。《河山传》却写的是四十年间的生活。这四十年社会剧烈转型,什么事情都在发生着,如一条大河而下,汹涌澎湃,堤岸在崩溃,屋舍在倒塌,但又改变着两岸,滋润了更多土地。这伟大的四十年过去了,回头来看,我们是怎样走过来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有哪些故事,这些故事为什么发生,有哪些困境,人性又表现如何。在我的创作中,我想有一个集成的作品,这便是我写《河山传》的意义。当个人命运与时代命运在某一点上相交了,就可以有写的东西,写出来的个人命运也就是时代命运。这也是书名之所以叫“河山传”的原因。洗河和罗山当然有原型,但采用的原型材料只是极少一部分,它们综合了更多人的东西,已和原型面目全非了。这如同故事的环境写到西安,那也是与西安无关。我写小说喜欢故事中的人物有一个最初的原型,故事中的环境有一个最初的地点,然后虚构就不至于没着落。无论写作时采用怎样的写实手法,但小说就是小说,它是虚构的。
记者:您的长篇小说总是一部和一部的写法不同,让人耳目一新。《河山传》更是这样,似乎都在纪实,而作家不动声色,故事很好看,读后却让人感慨、唏嘘。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构和叙述,和现在流行的小说相比,和您以往的小说相比,您是怎样思考和追求的?
贾平凹:每部作品你总得有突破,突破实在是难,有那么一点点都不容易,但你就得一点点地去努力突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接触过一位摄影家,他给我讲电影拍摄,说有两种摄影,一是主观意识特别强,影片中不断地要表现自己,提醒观众:这是我拍的、这就是我的风格。一是在影片里完全消失自己,让观众观看时看不到这是人工拍摄的,是原本的一段生活,只在呈现而已。他讲的对我影响很大,以我的审美、心性,我觉得我更适合后一种,从此就一直坚持。前一种的方法是比较时兴,容易张扬主观意识,能给观众强烈刺激。换到小说上,就是注重心理描写,夸张声、色环境。但这种做法如把握不好,因要时兴,剑走偏锋,稍不注意会产生偏执。要知道,观念会随时改变的,事实才长久。后一种的方法只呈现事实,细读细品则有别样滋味,如古镜一样,越擦越亮。《河山传》采用了编年史的形式,它必然是一些事实的呈现,它的叙述也必然是平静的。在这方面,我是受《左传》《资治通鉴》的启示。《左传》《资治通鉴》是写一件事或几件事合在一起写,它散开视角,一层一层叙述,它是把它的观点渗透其中和背后,表面上只是岳色河声,而读后韵味悠长。受《左传》《资治通鉴》的启示,我又从唐诗宋词中体会这种散点透视,这对我影响就更大了。郦道元的《三峡》最能体现这种叙述。我在写《河山传》时,把《三峡》这篇古文抄写了就挂在我的书桌前。
记者:读您的小说,感觉越来越佛性了,好像什么都看透偏不说破,语气平和却让人不能平静。我们知道今年是您创作的第五十个年头,这五十年间,您觉得自己的文学创作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背后又有怎样的原因?
贾平凹:倒不是什么佛性,可能是年纪大了,经的事多了的缘故吧。人是吃了多少粮食,等于上了多少学么。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啊,日子里有阳光灿烂也有刮风下雨,一家不知一家难。一切文学可以说都是在传达经世的经验,上应天心,下合人望,既有对宇宙、历史、人生的观照,也有对个人的、生存的、爱情的愁苦和喜悦的述怀。文学之路确实难走,我是太爱写作,一直走着,也走得趔趔趄趄。也是浸淫在写作中时间久了,我也丧失了许多生存能力,现实生活中常如竹子有节,我是节节不通。有古诗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好多人读了《河山传》,说小说中没有一个是坏人。这恐怕是经事多了,年纪大了,看问题的角度和对文学的认识有关。我喜欢苏东坡,喜欢读《易》和《道德经》,《易》在困难时给你指一条出路,《道德经》会给你活在人间的智慧。
记者:您的每部长篇小说一问世,都会受到社会关注,轰动一时,引起纷纭众说。且不论非文学性的声音,您读那些文学评论吗,您怎样看待文学评论?
贾平凹:我当然读文学评论,尤其对我作品的评论。评论可以是各种各样的。作为一个作家,出版了作品,是不怕各种评论,怕的是没人理你。看过一本书,讲的是作家和评论家需要有交集、有对峙,甚至争斗,这如打羽毛球,越是双方击打,羽毛球才高居不下。这话有意思。一部作品出来,每个人读了都有读后感,评论家也是这样,只要他的读后的感觉不仅传达了他的感觉,也传达了更多人的普遍的感觉,那就是好评论。我曾经说评论家的评论也是创作,要写好评论也得有对文学的感觉,他才能更好读出作者在作品中的一切用心。但后来我觉得这话不一定正确,因为纵观世界上足球、排球、篮球、乒乓球运动中那么多伟大的教练,有的是球员出身,有的并不是。
记者:您的每部长篇小说都有“后记”,您的“后记”里多有您的人生感悟和您对文学的观念。每每新书出来,“后记”就被一些报刊转载,好多人是先读“后记”再读全文的。《河山传》的“后记”中写道“一切生命经过后,都是垃圾”,有人认为对自己是一种警示、启发,也有人认为这个观点过于悲观。对此您怎么看?
贾平凹:“后记”都是记录某部作品的写作状态和当时的所思所想吧。《河山传》“后记”中的这句话,个人有个人的境况,肯定见解不一。这句话是其中一段里的话,可以把它抽出来,但最好能放到这一段里整体来读。其实,作家写书,是作家在折腾着、拷问着、提升着的过程。读书,也是在读自己的思想变化。
记者:很惊奇您的创作力,写了那么多作品,但您毕竟七十多岁了,《河山传》之后,还有写长篇小说的计划吗?
贾平凹:我写作从来没有计划,如果心里有了什么种子,它就发芽往上长,开枝散叶,没有了什么种子,那就让土地休息,去各处采风,去读书。写作了几十年,已经干不了别的了,但愿能写的多些,好些。从大的讲,以文学记录自己身处的时代,这是使命。从小的讲,写作是艰辛的,快乐也在这艰辛里。《河山传》写完后,我去各地采风很多,明年可以发表、出版一本散文集,这属于长篇散文,我倒很看重它,希望发表、出版后请你们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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