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墨迹

前一阵整理书柜的时候，翻出一摞线装书，诸如《东周列国故事》《西游记》《幼学琼林》，是父亲心爱的读物，泛黄的书籍封面工整而不失洒脱的墨迹最是引人注目。睹物思人，思绪把我拽回遥远的童年，昏暗的煤油灯下，聚精会神看书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父亲是个读书迷，从我记事起，卧室的布局只有过些许的变化，窗户下一张大桌子摆着一把珠子大小不一拼凑的算盘，一盏墨水瓶加一个灯芯制作的煤油灯，木椅背后一口称作“书箱”的立式木柜迟早被一把长方形铜锁把持着，只有父亲打开锁取东西时才能瞄见里头码得齐整的书籍，一沓子我们姊妹几个学期的成绩单，诱人的花花绿绿的连环画，大大小小一把子毛笔，两方端砚，洋红洋绿的颜料，一方镂空灯笼花的刻板，以及叫不上名称的物什，分明是一个百宝箱嘛，对于我有着无限诱惑。

只要父亲在家，每当我从睡梦中醒来，床的对面，总见他在灯下阅读那些心爱读物，时不时伏案做笔记，母亲坐在窗户的对面，纳鞋底儿缝补衣裳，不知是父亲陪伴母亲做针线活儿，还是母亲陪伴父亲看书。他们做各自的事情，绝少有语言交流，只有父亲开口说话时，母亲才停下手头的活儿，我猜想母亲是怕打扰到父亲阅读的兴致，在那里默默陪伴不吭一声。母亲没读过书，不曾体味过阅读的快乐，只有在父亲“说古今”的时候，才与一家人围坐一起分享书中的快乐。

我上学到三年级的时候，就有了享受连环画的权利，接着是半懂不懂的“三言”、《三国演义》，以及《东周列国故事》《西游记》诸多线装本书籍，如今翻到这一摞子书稿，怎不让人陷入沉思呢。

父亲爱惜书籍，更敬畏文字，从不踩踏带有文字的纸张，连母亲所剪鞋样用纸也素雅到不带任何字迹。封面上的书名题字，是父亲加上环衬重新装订，用毛笔工整地写上书名，我无数次阅读那些书籍，只把封面文字作为区分版本的记号，从来没有认真欣赏书体的精美。

父亲精通古文，喜欢书画艺术。一手潇洒的书法、精致的绘画技艺，消散在为乡邻们春节悬挂的灯笼上、张贴的门框上……传承传统文化，当从家庭做起。字帖、画谱就是最好的老师。我始终认为书法是小道，写好汉字是本分，写精彩了也没啥可值得张狂。可要想在书法艺术方面有所建树，除了勤奋，是需要艺术天分和渊博的知识做支撑。

屈指算来，九岁至今，练字四十余年，与父亲的字相比，我自愧不如。好在我从没有以书法家自居过，也不曾停歇探索艺术的脚步，当有一天我的孩子也如我看到父亲的字那样肃然起敬，也不枉练字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