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炉匠

旧时换桶底场景 陶浒 绘

“焊——壶，换洋瓷盆底！”“锢漏锅——钉锅！”“换——钢精锅底，换壶底！”这是五六十年前，小炉匠李师傅的吆喝声，沧桑浑厚，高亢悠长，每天在古城的大街小巷上空回荡。他吼的是时代的摇滚，唱的是生活的行腔，也是锅碗瓢盆交响曲中一组华丽的乐章。

小炉匠这个行当，在我国恐怕也有近千年的历史了。南宋时陆游在《老学庵续笔记》中置疑：“市井中有补治故铜铁器者，谓之‘骨路’，莫晓何义？”后来，他在《说文》中得到了答案：“锢，铸塞也。铁器穿穴者，铸铁以塞之，使不漏。”补治故铜铁器者，说的当然是小炉匠了。在漫长岁月里，可能是说溜嘴的原因，或是方言口音之误，人们对小炉匠的行业表达多有讹传。所谓“骨路”或轱辘锅，其实应为锢漏锅。换钢钟锅底，说的是换钢精锅底。准确的表达，有利于对小炉匠活路的理解。否则，就连陆游这样的大学问家也莫名其妙了。

李师傅的“操作间”和全部家什都在他的一辆手推车上。他的手推车是由人力架子车改装而成的。车上置有一个燃焦炭的小炉子和一架精致的小风箱。据说小炉匠是因此而得名的。车上装有烙铁、铁砧、钢锉、铁剪、铜条锡锭、阳泉煤块等一应工具家什。各种尺寸的圆形钢精锅底料和白铁皮悬挂在车架上，走起来哗啦哗啦作响，也起到了广告招牌的作用。

李师傅的手艺熟稔精湛，操作一丝不苟，十分讲求质量。这天，他接过一把老旧漏壶后，很珍惜地放在他膝盖的帆布围腰上，先是用木铲铲掉壶底的烟尘锈垢，然后用钢锉小心翼翼地清理漏眼儿周围的锈迹。既要除锈，又不能伤及壶底的铁皮。就这样，李师傅边锉边吹去周围的锈末，直到完全满意为止。接着，他十分谨慎地在锉好的漏眼儿周围涂抹镪水(强硝酸)，如同医生用酒精清创一般。这时，他轻轻地把漏壶放到车上，腾出手来拉动小风箱，随着“呼嗒，呼嗒”的风箱声，小火炉里的蓝火苗往上一蹿一蹿的，烧得十分炽旺。不一会儿，炉子上的烙铁就烧好了。李师傅的烙铁呈小榔头状，铜质铁柄木把手。这时，只见他取出烙铁，在锡锭上轻轻一割，随着一股蓝烟袅袅升起，一粒黄豆大小的锡珠就沾在了烙铁头上。他一手用粗棉布从壶腔里顶住漏眼儿，一手用烙铁焊住漏洞。这样反复几次，直到焊牢靠了为止。然后，还要把里里外外的焊疤打磨平整，这才交到雇主手中。我最感兴趣的是李师傅锔铁锅瓷器用的手摇钻。手摇钻有一横一竖两根钻杆，竖杆的前端是个金属钻头，横杆上下绕着皮绳。使用时，一手下压竖杆顶端，另一只手左右扯动横杆儿，依靠皮绳的缠绕作用，带动钻杆旋转，扯动得快，钻头就旋转快，手拉得慢，就转得慢。完全靠手感来根据需要掌握速度。一般锔盆锔锅都要先钻眼，然后再钉上形似扒钉的锔巴，使裂锅崩瓷密实地组合在一起。李师傅每次打钻都目不转睛，十分小心，边钻边吹去浮尘粉末，生怕细如针鼻的钻孔有丝毫偏差或打崩了生铁细瓷。细节出质量。李师傅打的锔巴每次都十分精准牢固，看着也平顺美观。锔锅锔盆全靠这杆钻。因此“金刚钻”就成了小炉匠须臾不可离手的工具。于是，就有了“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的俚语。

有一次，我在旁边看他换钢精锅底。只见李师傅用一把硕大的钢剪，把已锈蚀破漏的锅底均匀地环剪掉，然后用一把类似虎钳的工具，将旧锅周围的铝皮向外翻卷，做成凹槽。紧接着他选取了一片同口径的钢精锅底料，耐心细致地将之用木锤轻轻敲打成弧度均匀的锅底状，然后再用钳具沿锅底料边缘向里翻卷。把内外槽口做好后，巧妙地把新锅底与旧锅体的卷槽严丝合缝地镶在了一起，待他用手捋过一周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才用木锤沿着锅的镶接处轻轻砸实，最后用胶和的石膏腻子在接缝处细细地抹一遍，以保证不裂不漏。起初，李师傅在用木锤轻轻敲打钢精锅底料时，我在一旁着急地说，“你用劲砸，不是快吗？”李师傅操着浓重的方言，头也不抬地笑着说：“这钢精片儿上有一层釉，敲打重了把釉砸掉了，这钢精锅底就不耐用了。”

李师傅不仅手艺好，还为人和善，服务周到，不怕麻烦，受到用户普遍好评。有一天，他的吆喝还没落声，就被一位家庭主妇尖利的质问声打断了：“老李！我这洋瓷盆还没用两天，就又漏了！你这活儿是咋做的嘛！”李师傅接过搪瓷脸盆一看，知道是前几天因漏洞较大无法焊接，才给打了个冰铁锔巴。当场反复试过水，眼看着脸盆不滴不漏了她才拿走了的。再细看，锔巴周围的石膏腻子被人抠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难以察觉的细隙。李师傅找到原因后，耐心地告诉这位主妇，“嫂子，这脸盆得等腻子干透了才能用。没事也别让孩子抠着玩儿啊”。一句话点到了这位主妇的软肋上，她立刻服了软。但李师傅不争不执，二话不说，又重新锔好。当把搪瓷脸盆递到这位主妇手中时，她不好意思地问：“多少钱？”李师傅只是轻轻摇摇手，笑容可掬地说：“旧盆子，用时注意点儿就行了。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

我家对门崔家是个大户，吃饭的嘴多。他家用的是类似今天卖甑糕的大锅，有沿儿无把。这大锅平时坐实在锅台上，别说是一个小脚老妪，就是一个大小伙子搬起来也费劲。这天，崔太太扭着小脚来找李师傅，说锅漏了，急着做饭用。李师傅闻言，当即放下手中的活路，带上一应用具赶到崔家。李师傅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大锅搬出来，好一通忙活后总算把锅补好了。但往锅台上放置大锅时，由于卸锅时把锅台边沿粘连掉了一块儿，这样做饭时就会往出蹿烟冒火。正当崔太太发愁犯难时，李师傅带着用碎发和好的胶泥，手握托板几下补齐，当场为崔太太解了急。

岁月流逝，时代发展，随着厨房用具的日益现代化和消费观念的不断更新，人们离小炉匠也渐行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