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觅秋

我喜欢走在山岭之间的溪水边，或者在江河津口处，在那儿看秋，别有一番情趣。

望山峦与江水，看田野与乡村，我内心充满感慨，就像个羁旅之人，渴望发生故事、看见风景，让一切的擦肩而过都心生眷念。我想，寻津觅秋，不像身居闹市，仅仅拥有一方巢居空间，灵感常常枯竭；只能想象着去看秋品秋，却看不见秋的山高水长。

津，为渡口，也称津口。老家安徽顺安镇有个临津渡，古时设有驿站，所以也称临津驿。驿为驿站，古代驿站兼具交通和邮递的功能。在渡口设立驿站，在地理优势上可谓得天独厚，故名临津驿。“临津艳艳花千树，夹径斜斜柳数行。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自绿衣郎。”金明池是北宋时期著名的皇家园林，位于东京汴梁城（今开封）外。北宋王安石的《顺津》（又名《题顺安临津驿》），写的就是他在顺安临津边看到的美丽景色。不仅有千树繁花盛开，还有数行柳色轻盈地随风曼舞。于是他想起自己新中科榜进士时与同科及第的士子们，在金明池畔穿着皇帝赏赐的绿衣袍走过，盛况空前，风光无限。诗中的繁华、寻味、津韵，让我心生迷情，感怀欣然，流连忘返。是呀，我在阅读的不经意间，感觉那些明艳的风光里，有春的芳华、夏的浓烈、秋的辉煌，又不失迷秋寻津的意味深长。

有副对联写道：“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遥山皆有情。”上联取自欧阳修的《沧浪亭》，下联取自苏舜钦的《过苏州》，默然契合，相映成辉。清风明月，悠然无价，伴着眼前的流水、远处的山峦，让人想象临津赏月的喜悦、秋意感怀的风情、天地成熟的气象。张继的《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也仿佛在临津河畔，寻找江枫渔火的心灵滋味，让成熟的秋意充满了诗韵渴望。说真心话，我特欣赏王勃《滕王阁序》里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看到此景时，正值九月秋高气爽，那种秋意的高爽气象，比草长莺飞更加空灵深邃，比瑞雪纷飞更加生机盎然；那是秋水临津的极致想象，美轮美奂，妙不可言。

都说宋玉悲秋、李贺哭秋，而欧阳修的秋声浑厚、清凉、细致。宋玉在《九辩》里一开场就是：“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李贺则在《南园十三首》中说：“寻章摘句老雕虫，晓月当帘挂玉弓。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杜甫《登高》里“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秋意，如滚滚不息的长江流水，情韵丰沛，气势恢宏。一位文友说，杜牧《秋夕》里“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的情致，婉约如水墨相思，让人如醉如痴，泪流满面。他还说，李白的秋色梧桐，落叶稀疏，携手两岸猿声，越过重重山峦，把一帘秋风，悄悄地挂在千里江陵的城头。我听了想，一切的写秋情境，犹如秋雾迷津，像这副对联“雾锁山头山锁雾，天连水尾水连天”中的妙悟，让人神思飞翔，怆然迷茫。

秋风萧瑟，秋雨迷惘，秋雾深锁。那秋的朦胧、轻柔、缥缈，像小草尖上的七彩晶莹，像雾散风息时的阳光明媚，像情窦初开少女的娇羞红晕，像车幔轻卷的精灵，一切的秋意之美，让人身临其境，欲罢不能。宋代李宏模有“碧玉云深，彤绡云薄，芳丛乱迷秋渚”，唐代孟浩然有“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写的都是寻津觅渡的感觉，也是寻津探慧的意趣，让璀璨的秋天充满磁性，让我仿佛看见一只火鸟，神秘地于临津水畔放飞羽翼，唱着歌谣，又像看见夜空精灵，悬念成忧思，心生陶醉的火焰，小海妖般开阖的银光。

当有一丝凉意夹杂着雾气，从临津的树林里袭来，让我打了一个寒颤。此时，我努力把心灵打开，在秋雾里寻找神清气爽的感觉，渴望看到更浓的秋雾。那心思的谜底，是被秋意淹没了的生命苍茫。我想，人在清秋，在临津河畔，渴望看见飞虹高挂，怀揣桂香秋意，醉色于风光，陶醉于星河的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