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的文化

农村人讲，生姜是老的辣，红苕是老的面。这话的背后，不但有启迪人生的哲理，而且还昭示着农耕文化生长的载体——土地。

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发自内心热爱农村，热爱土地，热爱土地生长的文化。这大概源于我的“异类”，从小不大爱跟同龄人玩，就爱竖个“碎”耳朵听大人聊闲话，支个长嘴和大人套热乎。尤其是喜欢听老年人讲古今，喜欢和老年人攀谈。现在看来，这应是我在成长中的一个最大优点，让我对文化的根脉、文化的归属性和大众性，都有着最“辣”最“面”的理解。

文化之功，莫过于春风化雨，格物致理，使人向上向善，行健立德。文化经验，亦莫过于潜移默化，循循善诱。社会的构成是多元化的，人性的复杂使其具有多面性。如何使社会生活秩序化，如何在良莠不齐的多元现实中树立文明的标杆，并校正扭曲、净化心灵，这是文化所赋予法规之外的使命。在土地中生发的农耕文化，正是赋予了生命最原始的向往和敬畏，以返璞归真的教化方式，一直校正着人性的尽善尽美，并为社会各个阶层竖立着文明标杆，以使人心所向。

譬如为商者，都说君子取财，取之有道。秤平斗满，童叟无欺。但是，在商言商，多有奸商。谁来监督这个“道”呢？古时没有专职市场监管，全仗公道自在人心。人治不同法治，而在人我自制。于是，农耕时代一斤16两的秤便诞生了。杆是权，人心是衡。权衡之间，群星闪烁，十六星君看着人心，人心这块秤砣，概莫敢私。何为16星君？乃南斗六星、北斗七星、福禄寿三星。神话中，南斗六星主生，北斗七星主死，福禄寿三星分别主福气福祉、功名禄粮、寿命年岁。试想，谁敢以私而损生向死？谁又敢贪私以折福减寿、自毁前程？故市井街衢，商贾小贩，自话公平与不公平，必有秤砣的毫系压在了星星内、星星外之说，甚至延伸至仁德宽宥，总有谁把谁已经放在了18两上之说！然后知鼓相当者，有成语半斤八两之论。

无论士农工商，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只有克己遵序，笃礼崇义，社会才能保持风清气正，公平正义才能蔚然成风。于是，农耕文化所诞生的筷子，早就在衣食住行中推崇着这种精神。所以，过去筷子的长度为七寸六分，意在时时提醒人有七情六欲。衣食住行，当一日三省吾身。然后能克勤克俭，克己自律，天理良心，天下为公。是故先有古语“见象箸而知怖”，然后有成语见微知著。箸通著，大致为演生意也。寓学，农耕文化有“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之语。实说“初穗有翘首之傲，秋实有屈躬”之谦。甚至言兵者，亦有“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之训。可谓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人吃五谷得百病，百病生处百态竞”，这是出自农耕本身的自我辩证法。我们经常说五谷杂粮，何为五谷杂粮？乃蔓、悬、根、角、穗五类结食农作物。而非现代词条所陈之稻、黍、稷、麦、菽，或说麻、黍、稷、麦、菽。不知五谷杂粮真面目，焉知百态百病生？是故《道德经》说，道法自然，顺天应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若非如此，又何尝不是百病生处百态竞？一年一册的《农家历》，指导的是农耕社会的物候气象，科学生产；集60年一花甲子的历书集成《玉匣》，则诉说着农耕文化的天人合一，人类文明历程的深厚积淀、智慧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