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自乐班

半个世纪前我在青海当兵，勤务一连里兴平籍战士几乎占了一半儿，一来二去衍生出一个秦腔自乐班。

或许是机缘巧合，众多秦腔戏迷偶然被吸铁石吸到一个连队；或许是树大根深，兴平一带秦腔土壤过于肥厚，随手抓一把带到这里，都能长出一丛树苗——秦腔自乐班各种行当齐全，笛子、板胡、琵琶、二胡技艺扎实，习练时间都应该在五年以上。更让我吃惊的是班子里还有一个敲鼓打板的小赵。在此之前我没看过秦腔，对秦腔乐队阵容说不清，只看见小赵左手拿一个类似快板的东西，右手持一根比筷子细的木棍，有节奏地敲那面绷得紧紧的小鼓。如若小木棍往头上一举，乐手们便提起精神；如若小木棍一敲，演奏开始。

团里举行文艺汇演，勤务一连轻轻松松拔得头筹。紧接着团里组建宣传队，顺手招入秦腔自乐班全部人马，其他各个连队拢共只有七八个人跻身宣传队。我也有幸被选中，与自乐班各位高手成了乐友，同吃同住两个月。

时间不多，为了赶在全师文艺汇演前拿出成果，团宣传队索性以勤务一连获奖节目秦腔为压轴戏，又临时排练了相声、独奏、小合唱等，凑够了一个半小时的节目。慢慢地我发现，秦腔自乐班十来个人练得最投入最自觉，看得出，他们是从骨子里热爱秦腔。

自乐班乐队里板胡最响亮，但拉板胡的小何只是一个关云长，一个将，敲鼓打板的小赵才是帅，诸葛亮一般。小何年龄稍大，拉板胡得心应手，人却很虚心，给其他节目伴奏时总要耐心与演员沟通，多次探讨节奏旋律如何合拍。吹笛子的小康则是高喉咙大嗓子，好为人师，经常对其他乐手指手画脚，对方怼他一句，他哈哈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但是演秦腔你乐队再强大却只是幕后英雄，观众在意的是台上唱念做打的演员和故事情节。自乐班乐队八九个人，演员只有四个，个子还都不高，嗓子却高亢洪亮。

演出时长半个小时，主演小岳是个头最低的一个，台上举手投足，有板有眼。他与班长的一段对唱足有五六分钟，两人气憋得很足，不怯场没走音，唱到高潮处可听见台下的掌声。

宣传队排练时经常有人来观摩。一天，飘出一个小道消息，说可能要把自乐班并入师部宣传队。一时间群情振奋，大家多次分析这条消息的可靠性，大多数人认为靠谱。一是秦腔在此广受欢迎，二是宣传队经常到牧区山区演出，秦腔无疑是群众喜欢的戏目。

两个月后汇演开始，自乐班乐队的节目夺得第一名，师部宣传队那边却一直没有扩编的消息。半年过去，大家慢慢地忘了。

汇演过后，团宣传队解散，勤务一连自乐班依然在业余时间自娱自乐。无奈每年都有老兵复员，渐渐地，自乐班声名不在了。

自乐班大多数人陆续回到兴平农村，据说没有一个人进入专业秦腔剧团。但我敢说，他们当中肯定有人加入了本村的秦腔自乐班。农村自乐班是根，勤务一连自乐班是叶，叶落归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