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回到故乡，我突然有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
村子里人迹稀少，一个个院子空着，许多大门上挂着锈色斑斑的大锁，变得非常空旷和孤寂。我漫步在故乡的黄昏里，记忆的年轮也似乎结满了锈迹，记不清各个院落的主人，也弄不清村里还剩下几户人家。
这天，我突然发现了一个碾盘子。那个孤独存在的碾盘子，是在村外发现的，多半截已经镶嵌在一面硷畔的土坡上，在夕阳中显露出它圆圆的轮廓，呈现出本来的面目。
走近碾盘子，我的记忆打开了一条缝。在村民还用土坯盖房造屋的时候，这里就是生产队集体和大家共同取土的土壕。谁家要盖房，要垒墙，就首先要在这儿打土坯。打土坯的木模子，必须放在一块平整光洁的青石板上。四楞见方的石头不够用，我想就是有人把早就闲置的碾盘子搬到土壕里来了。盖房的土坯成为历史，曾经沾满热闹、沾满烟火气的碾盘子，也被废弃在荒郊野外了。
我突然发现的碾盘子，好似一个砂轮，帮我打磨着岁月结下的锈迹。记忆中，碾盘子在村头那个老槐树的底下。既然是轧谷碾米的工具，碾盘子肯定有过名副其实的经历。但是从我记事起，它就被搬到老槐树底下了，似乎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只是在村民的屁股底下发挥着余热。有时候，女人们在碾盘子上坐成一圈，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议论着家长里短。午饭后的黄昏里，碾盘子就总是被中老年男人们占领。
那时候，香烟实在是个奢侈的东西；凡是喜欢吸烟的人，每个人都有一杆旱烟锅。冬天里，男人都会在腰上系一条布腰带，旱烟锅就时常插在后腰的带子里。其他季节衣服单薄，腰带就会解除了，旱烟锅又会斜插在后脖子的衣领中。那时，坐在碾盘子上的男人们，个个都端着旱烟锅，这里很快就会烟雾缭绕，如果是在无风的日子，烟雾就会在半空缓缓飘浮，先是在碾盘之上形成蘑菇云，然后再向四处慢慢流动。流进了村道，流进了田野，流进了女人们的怨声中。
开始，除了咝咝噜噜的抽烟声，没有人开口说话。等到大家把一锅烟抽完，这才算是过了瘾，这才开始说话了。有人说：“唉，人这命，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想起来就像一锅烟，临老临老就觉得，咝噜噜几口就完球了！”又有人说：“对对的！人这一辈子，就像一撮细细的旱烟末，当初长在地里时，还要争个你低我高，这不是最后都烧成了一堆烟灰了。”老一辈村民的话，这时候就带有哲学的味道了。当然更多的还是对生活的概括：一袋烟的工夫；论述距离的长度：一袋烟的路程。
农人们是无拘无束的。那面碾盘子，一夜接着一夜地磕满了烟灰，甚至还会粘上黑乎乎的旱烟油。女人们不喜欢那样的气味，渐渐地，碾盘子就彻底成为男人们的地盘，女人们都很少在上边落座了。在那个生活极度贫困、精神极度枯燥的年代，旱烟袋就是精神的依恋和生活的乐趣。“来，伙计，坐下来抽我一袋烟！”这样的礼让，几乎成为那个年代惯常的礼节。一声真诚的呼唤，说不定就化解了心里的恩怨，化解了情绪的抑郁和忧愁。
对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孩子，旱烟袋往往又是一种启蒙教育，那面碾盘子，也见证着他们的成长史。那时候村子里没有电，孩子们写完作业后，煤油灯或者清油灯也要赶紧吹灭。百无聊赖的男孩子，就会围拢在碾盘子周围，最无聊的热闹也是热闹啊！那些中老年男人最喜欢的话题，就是男人和女人的秘密。在夜幕的笼罩下，他们讲得有点肆无忌惮，有时也不顾及“小儿不宜”。一个段子讲完了，有人还会伸出旱烟锅怂恿说：“来，小子，敢不敢抽一口？！”如果那个男孩子摇头走开，那些男人们就会发出集体的嘲笑：“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男人不抽烟，一生是软蛋！”不服输的孩子，就会勇敢地冲上前，噙住伸过来的旱烟锅，狠狠地吸一口。虽然被炝得连声咳嗽、泪眼模糊，但这又会招来更大的鼓励：“行！像个男子汉！以后你就给咱们村弄大事吧！”听着这样的夸奖，后边的孩子又会跟上去，接受旱烟锅的挑战，接受勇敢的考验。尺把长的旱烟锅，就是一种生命的牵引和接力；慢慢地，儿童成了少年，少年成了青年，慢慢地自己也拿起了旱烟锅。尽管旱烟锅的历史很长，尽管现在依然没有消失，但是对于更年轻的后生，旱烟锅早就成了稀罕物，甚至已经进入了民俗馆。碾盘子上面，曾留下女人的温情，也曾留下男人的叹息，还曾留下催促成长的启蒙。
村外的黄昏，还能隐约看见晚霞。当我返回村道时，已经是空茫的夜色了。如今的村道上，不见散发着草木气味的炊烟，不见收工归来的男人，不见赶鸡上架的女人。除了即将走完生命旅途的一些老人，包括以前一直在城市生活、现在却矢志不移地要叶落归根的我那年迈的母亲，我再也听不见年轻人的欢声笑语，更听不见一声幼儿的戏耍和闹腾。据说，许多年来都没有一个孩子在村子里出生，他们呱呱坠地，就没有看见故乡的黄土，在以后的成长期，也很少能回到故乡的老宅。为此我忽然心存一丝庆幸一丝忧虑，我们毕竟还是有着故乡的人，而以后的孩子呢，心里还有故乡的概念吗？曾经充满酸甜苦辣的旱烟锅，就更加变成了虚无缥缈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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