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记忆

我依然记得那晚的萤火虫，在夜空中一闪一闪，似寻找归途的迷路孩童，在黑暗中弄丢了伙伴，着急地、慌乱地闯入我的眼前。我放下以往安静温婉的模样，快乐得像个孩子。

那像是童年时缺失的梦，以至于我到了三十岁，仍会为这份奇妙感到惊异，满脸都是要溢出来的快乐。我伸出手去抓，看那小虫子在手掌中发出微弱的光亮，然后温柔地笑着、乐着，再将它放走。

那晚在院子里饮茶的情景一直回荡在我的脑海中。山中农舍，有凉风袭来，有蛙鸣阵阵，令人想起沈复和芸娘在乡下老妇人家竹篱笆前赏月的情景。后来，友人也开始等月，而我回了房间。此时，主人点上熏香，递上一杯黄桃燕麦味的酸奶，我从此爱上了这个口味。

不知何时，友人在屋外叫喊，我知道月已挂上树梢，却沉浸在屋内清幽古朴的陈设中，被那书香吸引，不愿出去。我酣睡一夜，起来尚觉新奇，又有欢喜之心，想必这与环境有关。山中洗漱不是特别方便，需在盆中倒些烧开的水，再兑些凉水。早晨清新的空气和悦耳的鸟叫，让我想起“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那样的诗句。早上的餐食，主人家做了煎饼，有黄瓜、皮蛋等小菜，我像受照顾的孩子般接过他们递来的卷饼。

吃过早餐，我与友人向田野走去，路过一片玉米地，来到一户人家家中。一位老妇人在院内，院门口有盛开的鲜艳的花，友人与老妇人搭话，了解到她的儿女都在城里，她喜欢这里的生活，割舍不下。随后我们又到了一个院落，只见蜜蜂在蜂箱口聚集，嗡嗡作响。

我对蜜蜂向来就有亲切感。从我记事起，外公就在养蜂，对此种昆虫，我再熟悉不过，也没少受它的叮咬。以前去外公家，我每每对闯入房间的蜜蜂咬牙切齿，生怕它落在身上，但也没躲过被它叮了手指的厄运。如今在山中见到，我倒是觉得亲切了起来，不禁想起外公将手伸进蜂箱，取出蜂巢，戴上老花镜细细观察的情景。现在的他，眼睛生病，虽是做了角膜移植，依旧模糊不清，只能日日待在床上。家里从此再无蜜蜂的身影，他已无法再照顾那些“幼孩”了。

从田野回来后，我们跟主人家商量，又一同到了关山草原。那里我是去过的，只不过第一次去时，正赶上下雨，只巴巴地买了几身棉服，在县城住了一夜，匆匆而回。唯一值得回忆的是，带去的几个孩童骑了马。如今再来，天气晴好，心也欢喜，人似乎也跟着娇艳了起来。我总是喜欢夏日出行，因为可以穿轻便的、漂亮的服装，自觉好看。于是我打着伞，让友人拍了几张照片。那草原的绿和壮实的牛做了背景，照片中的人，似乎也娇艳了几分。那照片后来用在新书中，用在宣传的资料中，继而传播至各地。那日的情景，那牛，那绿，也传播至各地。

那日的午饭我已不大记得，后来大约是热了起来，在一廊亭内休息片刻，我们便顺着草原上的山包往上爬。主人家走在前面，我和友人在后，虽不记得交流了什么，但那爬山的心境大抵是轻松愉悦的。后来在一小溪边，我们遇到一个卖玩具的孩童，其大方的样子令人惊异，于是静静地观察他，给予赞许的目光。这样的遇见不会为旅途增加什么，但能带来片刻欢愉，以至于如今时隔一年多，我竟也能一下子想起那些场景。虽说在那个地方，只是短暂停留，但美好的瞬间却那么多。犹记到达那日傍晚，主人家在河边招待我们吃饭，餐馆老板在河边放置了一个吊篮，于是我们静静坐上去，在大山之中无所顾忌地摇晃着。

回到农舍后，天色暗了下来，几人便相约出门，在河边看潺潺流水，听大山中的生灵在夜晚交谈，用树枝赶着牛虻，直待遇到那萤火虫时，欢快得像个孩子。现在想来，在那般静谧的夜，呼吸着那般令人清爽的空气，又有萤火虫在侧，如若再有心爱的人相伴，真可谓是一幅浪漫的图画。

许久了，我总能想起那个夜，想起那迷路的萤火虫和赏月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