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涧写意

以往去西安路过清涧县城，一晃而过，并未留下多少印象。这次，我有机会在此逗留两日，算是深入了解了一下这座陕北的小城。

清涧，唐代称“宽州”，宋时为“青涧”，明代改为“清涧”。县城东西两面群山巍然，东有东阳山，山下窑洞无数；西有笔架山，山上松柏苍翠，中间一河绕城而过，称秀延河。

有河就有桥，六七座大桥在峡谷间横跨东西，将榆林通往西安的210国道和县城紧紧连在一起。每一座桥栏两旁，皆由清涧特有的石板画装饰而成，都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枣都大桥”“沁园春大桥”“天波大桥”……这山、这河、这桥，有诗情，有画意，给清涧增添了许多人文景观。

清涧县城不大，依山而建。一条南北走向的街道又短又窄，北高南低，呈缓坡趋势。县医院、中学、邮局分布于街道东面。县委、县政府隐居在北街东侧，不显山露水，大门上方“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格外醒目。我就想，倘若在街道最北端的制高点——城关小学校门口踢出一个足球，那球就会顺着整个街道一直朝南滚出去，滚到最南端的枣都大桥下面的秀延河里去呢。

街上车辆很少，行人却很多，过马路大可不必左顾右盼。两辆小公交车，一辆开往桥家坪火车站，另一辆开往一个叫赤土沟的地方。街道两旁门面房台阶上，坐满了逛街累了的老人们，像坐在自家门口的硷畔上一样，悠然自得，享受着阳光的温暖。青年男女们则昂首挺胸，步履匆匆，好像整个街道都是他们的。街道出奇地干净、庄重，显现着小城的体面。

“风韵枣都，山水清涧”。县城街上随处可见的一条标语，表明这里独特的地理位置及重要特产。清涧红枣甲天下，亦称“枣都”。红枣、粉条、石板，是这里的“吉祥三宝”。有了这三宝，清涧人应该衣食无忧了。遗憾的是陕北一年来雨水较多，红枣腐烂严重，有的颗粒无收。一想起这些，我的心便不由得沉重起来。

每一座县城，都有自己独特的历史与文化。对清涧而言，红色革命与清涧道情应该是其重要的一笔。走进清涧，便走进了历史的长河。这是一块红色革命浸润的土地，是一片革命烈士用鲜血染红的土地，也是一方富有传奇色彩的土地。

让我们看看这些史迹吧：1927年清涧起义；1936年红军东征；1947年延清战役…… 一次次血与火的洗礼，使老实本分的清涧人懂得一个真理：只有跟着共产党，老百姓的日子才有希望。 “风刮树叶沙啦啦， 我的哥哥恼（nao扛）钢枪。 恼起钢枪多威风呀，骑上马儿要赶路程。 上河里浮鹅下河里鸭， 哥哥打仗妹在家。你当红军我劳动， 革命成功再回家。” 这首清涧人传唱了一代又一代的“信天游”，仍然在黄土高坡上空飘荡。

迎着晨曦，怀着敬畏之心，我登上高高的笔架山。此山灵秀峻峭，纵贯东西，是清涧县城一道天然屏障，也是清涧人心中的“英雄山”。山上青松苍郁，翠柏葱茏。山巅矗立一座人民烈士纪念塔，昭示着先烈们的革命精神，感染着人们的心灵，激发着人们的斗志，成为清涧人文精神的高地。 这里不仅有袁家沟一村走出四位省委书记的传奇，还有高杰村白烈飞等“白家九姐妹”全部投身革命的壮举。这就是清涧，一个弹丸小县城，不但诞生了毛泽东的伟大诗篇《沁园春·雪》，也诞生了中国文坛巨匠路遥，还诞生了清涧道情王子白明理。

白明理是个有故事的人。 2006年，清涧县李家塔镇郝家畔村的白明理61岁了，他到榆林市参加陕北民歌选拔赛。没想到，老白竟然获了二等奖。这一回，白明理可是见了大世面，住了大酒店，吃了自助餐，还得到3000元奖金，相当于他大半年的收入。一说起这件事，老白流下激动的泪水。省上参赛，获得“十大陕北民歌手”称号。从此，老白成了清涧县的“道情王子。”还在央视《越战越勇》、河南卫视《金色好声音》等节目中演出。 白明理是不幸的，一生埋没深山沟，为了生存受尽煎熬，可惜了天生的好嗓子，他的歌只能唱给高山小溪听，唱给花草树木听。然而，老白又是幸运的，大器晚成，终于走上歌坛。

我曾多次观看清涧人演唱的道情，我被他们演唱时的倾情投入所感动。让我惊叹的是，向来以粗犷豪迈著称于世的陕北人，感情却如此生动细腻、饱满传神。道情演唱中，既有悲情哀怨的述说，又有与命运抗争的呐喊，还有表达喜庆欢快的旋律和节奏。生命中，几多忧愁与压抑，在道情中化解；几多欢乐与希冀，在道情曲中张扬。我还看到，有的男人一旦温柔了，酣畅而深情地演唱起来，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能让你感动得泪流满面。

那天晚上，我正在街上散步，一阵丝竹弦乐声传来，只见街头许多人围在一起听“道情”。我上前一看，咦，正是白明理老人在演唱。老白已70多岁，羊肚子手巾，对襟白衫，土布鞋，长胡子，一看就是个地道的陕北老农。七分憨厚，三分木讷，朴实得像一棵老枣树。

只见丝弦声起，白明理唱道：“远照南山一朵云，近照秦川雾沉沉。老君爷留世没留公，富的富来穷的穷……” 我看到，白明理的演唱底气足、嗓音亮、感情深，可谓荡气回肠，果然是大家风范。立刻，掌声雷动，喝彩声一片。稍停，伴奏又起，老白唱起他的拿手好曲《掐蒜苔》：“手提上篮篮掐蒜苔，隔墙跳过来小秀才，哥哥从哪里来？我在南学把书念，看见二妹子好人才，哥哥我看你来……”

一曲优美、舒坦、飘逸的道情，在静静的夜色中回响。这美丽的夜晚，这醉人的歌声，牵动人们无限的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