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创作

霜花

作者:秋子红

发布时间:2021-12-13 07:34:27

来源:西安日报

父亲弓着腰,在前面拉着架子车,我跟在架子车后,帮父亲推着车子。

车里,装满了父亲刚从后院猪圈起出的满满一车猪粪与草木灰混合而成的散发着呛人气味的黑灰色粪土。清晨的街巷里,落满了霜花,路面冻得硬邦邦,架子车行走在凹凸不平的街道里,响起一声声清亮的咣当咣当声。

一出村庄,通往村南原顶的土路铺展在我们面前。在一夜西北风的吹拂下,土路显得瓷实而白净,似乎在微微发着光。土路两边,麦地里落满了白花花的霜花。那些在中午阳光下还青绿活泛的麦子,现在麦叶上笼着霜花,在寒风中像是凝固了一样,叶子支棱着一动不动。清晨的野地,空气清冽,一片辽阔、寂静。野地里的风,很明显比村庄里的风要硬,要凌厉、凶狠。我缩着脖子,拼命将自己躲在架子车粪扒后,但还是感觉耳朵、鼻子像刀子割一样,烧辣辣地疼。偶尔吸一口冷风,像是咬了一口夏天菜园里还未长熟的红皮水萝卜,腑内泛涌着一种凉瘆瘆的辛辣味。

父亲拉着架子车,越往前走,通往原顶的土路就一点点变得陡峭、吃力起来。父亲弓下了腰,肩上的架子车辕绳绷得直直的。我能听见,牛皮绞成的车辕绳绷紧吃力时发出细微的铮铮声;父亲像一台老式蒸汽机,嘴里呼哧呼哧喘出的气,白花花飘在空中。我弯下腰,咬牙推着架子车。我看见父亲的腰背,使劲往前弓着,几乎要贴在陡坡间的地面上。爬上了陡坡,一转弯,我们家的麦地就平展展坐落在原顶的平台上。

这是我们家最远的一块地,距离村庄足足有二里路。现在,落满霜花的麦地黑森森的,在麦地边,有两道架子车车轮压出的清亮车印。站在原顶,向北一望,原下的麦地尽收眼底,在麦地的尽头,显露出苍褐色树木笼罩着的整个村庄的轮廓。此刻,东方已泛涌出一片朝红,大地和村庄正从夜晚的凛冽和寒霜中渐渐醒来。

在地头喘了口气,父亲拉起架子车,沿着地边架子车车轮压出的“路”,将架子车拉进麦地里。清晨落满霜花的麦地,早已冻实了,僵硬得像一整块骨头。麦苗踏上去,响起一种细碎的“咯吱”声,架子车车轮上很快就沾满了麦叶压烂后淌出的绿汁液。到了昨天上过粪的位置,父亲掀起架子车,将粪倒在地里,然后举起出门时挂在架子车厢帮边的铁锨,将粪一锨锨均匀地散在地里。

返回村庄时,我坐在架子车里。这是我走出村庄前所坐过的唯一一种“车”,它的车厢木板上,依然粘着一层散发着呛人气味的黑灰色粪土。因此,我只能双手抓住架子车厢帮,半蹲在车里。但车毕竟是车,下坡时父亲撒腿跑了起来。随着父亲的跑动,架子车在倾斜陡峭的坡路上一下变得风驰电掣起来。我的耳边响着呼呼呼的风声,路两边的麦地,坡塄上落光了叶子的白杨树、土槐树,倏忽一下就被我们甩在了身后,我幸福地笑了。一个清晨的寒冷和疲累,早忘得光光净净。

那一年,我七八岁。那年,故乡的土地刚刚分到一家一户手里。父亲多高兴啊,侍弄了一辈子庄稼的父亲浑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劲,撒肥播种,刨棱抱垄,除草浇水,田地在父亲心中金子样珍贵。冬天麦地刚刚冻实,每个清晨天刚亮,父亲就将后院猪圈里起出的粪土、炕洞里的土灰,甚至老屋山墙的胡基打碎后,一车车拉到麦地里。麦地盖着一层粪土,是麦子过冬最好的“棉被”。如果一场雪落下来,雪消后,粪土是麦子生长最好的肥料。

现在,父亲去世已二十多年了,故乡的冬天落满霜花的田野上,依然生长着一片片麦子。但田野上,却再也看不见将一车车粪土拉进田地里的人。想起我和父亲拉着架子车,一起走过的那些寒风吹彻、霜花遍地的冬天,我觉得现在即使碰上再寒冷的冬天,我也不怕了。

是的,再冷的冬天,我也不怕了。

责任编辑:高佳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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