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秦二世皇帝陵有感

□朱 鸿

至秦二世皇帝陵之前，天阴欲雨，遂暗忖是否当止，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当行，便立即出发。一旦到了秦二世皇帝陵，只见软风柔吹，云已经散，不禁喟叹春雨也并非轻易就会下的。

秦二世皇帝陵之雅丽，出乎意料。其冢呈圆，周边包砖，封土居中。芳草萋萋，干净如洗。一棵银杏树，一棵桃树，几棵柏树，似乎是随意生长于斯的。也许它们都是神木，自己会选地方啊！

这里已经辟为秦二世皇帝陵遗址公园了，且占地面积近乎七十亩，环绕其冢，有青砖铺路，径或曲或直，无不通幽，大显了规划之匠心。紫叶李很多，遂能翘楚；竹子集合成丛，更是峻茂；柏树从封土上延出，择道边发展；松树也在道边发展，便产生了某种肃穆感和庄严感。鸟鸣清脆。而各种各样的住宅就在这里崛起了。秦二世皇帝能遇到一个地产时代，是他想不到的。

秦二世皇帝陵封土的直径二十五米，高五米。有碑一通，是清乾隆年间知县丁尹志所立。其文曰：秦二世皇帝陵，清陕西巡抚毕沅遍考帝陵，其文是他所书。秦二世皇帝陵之所在，当年属于陕西省咸宁县，今天隶属于西安市雁塔区，不过这一带的建筑大概都归曲江新区。

伫立陵前，不由思忖，秦代文化的本质是，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自秦襄公成为诸侯，秦成为诸侯国，至秦始皇消灭崤山以东数国，即从公元前771年，到公元前221年，秦历三十八世，552年。秦以众庶为工具，以九州之子为巧计，以律令为绳索，以军队为利剑，前赴后继，专事兼并，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秦国以兼并得天下，却因缺少仁义和忠诚而最终失天下。我要拎出赵高，对他进行分析，看他是否属于这样的典型：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当然他的阴险之举，也隳了秦七庙。

赵高是一个宦者，一直在咸阳宫工作，任中车府令，执掌秦始皇的乘舆；他也给公子胡亥教授书法和狱令，颇受祖龙的信任。赵高曾经犯罪，当死，不过秦始皇以其有才，予以赦免，并恢复了他的官爵。秦始皇巡狩，他负责交通，又兼管玺符。秦始皇死，他不仅没有丝毫的哀伤，反而邪念涌现。他一手策划，并实施了一个偷梁换柱的方案。公子胡亥同意了，左丞相李斯也不得不同意。真相是这样的：秦始皇病中有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而赵高他们三人竟压下此书，从而阻断了扶苏即皇帝位的通道。尤其猖獗的是，他们三人伪造了秦始皇的遗诏，立胡亥为太子，赐公子扶苏死，也赐将军蒙恬死。蒙恬驻扎上郡，防御匈奴，而扶苏则为监军。胡亥派使者把伪造的遗诏交扶苏和蒙恬，其曰：“朕巡行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扶苏从命自杀了，蒙恬怀疑遗诏有假，拒绝执行，使者遂囚其于牢里。不久，胡亥诛蒙恬之弟蒙毅，蒙恬就吞药而亡矣。接着葬秦始皇，胡亥登基，为秦二世皇帝。赵高得到晋升，当了郎中令，成为秦的重臣。不过赵高其人有敬业之心吗？懂感谢之情吗？没有，不懂。他更亏失仁义和忠诚的品质。

尽管赵高得到了拔擢，但他的欲望却远远没有满足，所以他一定还会捣鬼，或通过操纵秦二世，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甚为毒辣的一种阴谋是，唆使秦二世以严刑峻法处死诸公子、诸公主及秦始皇任用的诸大臣，由于株连，处死的官吏就更多了。他表面上是在维护秦二世的地位，实际上是要维护他自己的地位。

阿房宫的营作，驰道和直道的修建，加重了徭役，提高了赋税，尤其是刑法如网，黔首难以生存，遂爆发起义。陈胜振臂，海内呼应，咸阳岌岌可危。然而胡亥愚蠢而蛮横，并不知道这一点。李斯为了保住自己的禄位，竟建议轻罪重罚，以此阻止农民的反抗。李斯之策，不但没有阻止起义，反而使起义更猛烈，秦二世便罢左丞相李斯，又罢右丞相冯去疾，又罢了将军冯劫。随之任赵高为中丞相，诸事由其决断。这种变动，显然是赵高运作的结果。

不过赵高并没有止步，他还想除掉李斯，以扫清登云的障碍。他向秦二世进谗言，指出李斯有意裂土为王，又构陷李斯之子为三川守，放陈胜通行。他逼李斯承认有反心，终于对其处以腰斩。

李斯自楚国来，遂只能由橘变枳，既缺少仁义，也缺少忠诚。最终，李斯的作为也绝了他的命。

赵高早就孕育的一个梦，在翦刈李斯以后，忽然成熟得灿烂起来，这便是要取代秦二世，自己当主了。可惜项羽荡平了秦军的主力，刘邦进入了关中，凡此局面让赵高恐惧。他遂想寻找一条生路，盘算让秦二世死，再立子婴（我曾经认为子婴是胡亥的侄子，错了。他应该是秦始皇之弟，胡亥是他的侄子，或是胡亥之兄，凡此皆有根据。司马迁记成这样了，或是讹传了，也未可知）。秦二世自裁，但子婴却反过来杀了赵高，自己做了秦王。四十六天以后，为形势所摧，子婴毫无办法，就向刘邦投降了。子婴向刘邦缴出天子玺符，便标志着秦国亡，秦朝亡。

赵高、胡亥和李斯三个人伪造秦始皇的遗诏使扶苏自杀，固然是冤枉了他，不过假使他即皇帝位，成为秦二世，其社稷也未必能续之数世。君臣彼此怀疑，将相以功获罪，也是秦文化的特点。

我在三十年以前便至秦二世皇帝陵考察，昔日的所见现在仍很清晰。这里有四阴：秦岭以北，一阴；渭河以南，二阴；少陵原以北，三阴；曲江池以南，四阴。其冢是在一个斜坡上，卑湿渗水，到处都是绿苔，不慎就会滑倒。斜坡上坑坑洼洼，沟渠纵横。其冢之旁，还有一口井，是曲江池村用于灌溉小麦或玉米的。

胡亥贵为公子，高为皇帝，二十五岁殁，其可怜之状不如引车卖浆者流。致秦二世死的是阎乐，任咸阳令，为赵高的女婿。判断自己非死不可了，秦二世便请求阎乐曰：“吾愿得一郡为主。”不许。又曰：“愿为万户侯。”也不许。又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仍不许。接着，阎乐就暗示吏卒靠近胡亥下手，胡亥遂自杀了。

在秦二世皇帝陵前，我望着天上的云，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