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聂“不老”

坐在老聂家的沙发上，刚好正对电视柜上的一张照片。照片是老聂年轻时的样子，但老成持重的感觉，与现在并无二致。

兵龄满三十年，临门没有射出一脚，没有提升的老聂遗憾地退休了。但老聂“不老”，才刚过五十，退休的确有点早，除了样子长得似乎有点着急，其实正年富力强。说遗憾地退休，是我臆想的。到底老聂怎么想，我真不知道，也问不出来。反正临近退休的那段日子，还有退休后见他，他都整天笑呵呵的。他总爱掩藏自己的想法，很深很深，就像他老家乾县的乾陵埋得那么深。

老聂曾说，领导退休了还会经常去串门看望，才是真人品真感情。不是所有领导退休了，我都喜欢去探望，我只喜欢宣示自己的感情，宣示对领导的心灵认同，宣示对过往的感恩铭记。老聂当处长时，我曾陪他去看过许多他的退休老领导，虽然他们都帮不上他了，但他一如既往真诚对待，每年春节一份礼物，让我感动。

当然，去看老聂除了感情外，还有我们聊得来、谈得欢、说得开，论书法，讲古今，谝过往，好不欢实，忘却营营。中文系毕业的他，酷爱读书，通博古今，加之阅历原因，许多对问题的认识总能让我开怀大笑，又或者开悟小思。曾有一次出差，我们俩在机场书店看书看入迷了，机场广播“通缉”我们：请聂世轩、陈卓两位旅客迅速登机，方才回过神来。

第一次见老聂，我27岁，他刚过四十，已经是处长了，也算年轻，但大家已叫他老聂多年。一来他是机关里的“老人”，二来可能的确比较显成熟。这样的脸也有好处，二十岁是这样，如今五十了，还是这样，又老又年轻。

有时感觉老聂的脾气像一团陕西的面，多硬揉进去都没反应。每次领受到不好干的任务，他回来总是唉声叹气一番。有些事的确不好推动，我心里明白。因为一发号施令，各种事端就出来了。我个性很强，老聂总是十分包容。他包容别人，无论处里同志怎么使个性子，第二天老聂仍旧笑眯眯看着大家。他大笑、苦笑、憨笑、捂着嘴笑、俯下身笑、嘿嘿一笑，就是从来不皮笑肉不笑，更不笑里藏刀。

每每遇到难办的事，处长就习惯性地将手伸进稀疏的头发，猛抓几下，我很担心地想提醒他别抓了，再抓就没了。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好心疼地看着他。

曾经挑灯夜战写材料，我最痛苦的就是他烟抽得很快，句子却出得很慢，常常半个小时工夫，还没说出一个字，烟灰缸已变成了“向日葵”。我思路快性子急，总是不等他说，“啪啪啪……”已经敲了好几行。许久，他突然冒出一句：“翻到第一句，那地方写了个啥？”虽然慢，但想出的句子却总是最妥最好的。2012年我们带队去中央电视台参加演讲比赛，我两小时写了5篇演讲稿，他却带着我推敲了一个通宵，一宿没白熬，推敲出了无数让我记忆犹新的“名句”。比如那句歌颂火场英雄的“名句”：短短的四米，是许多人一生无法跨越的距离。这篇演讲稿一举斩获大赛二等奖。那场比赛，是五粮液集团赞助的，当晚点评的明星嘉宾也参加了庆功宴。大战获捷，心潮逐浪，我喝了许多。打那以后，老聂总爱开玩笑说：“这小子，就爱喝好酒。”

虽说老聂“不老”，但很老到。行走机关多年，他也是饱受言语中伤，四处遭遇冷箭，但我却没见过他说别人的坏话。我有意识想“勾引”他聊聊对某人的看法，他大多是打岔装傻，最多只陈述事实，不发表主观意见。是老到，也是厚道。

每位领导都有他的优长，我从经历过的领导中也都学到过许多，在老聂的身上也不例外。每当干自己不情愿干的事，想要说服自己，我就会想起老聂的那句陕西俗语：“作了一个揖，放了两个屁，恶（额）比善多。”都干了那么多，再嘴上抱怨，功劳就都没了，啥也不说了，好好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