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的时候,一定要来花溪听雨。一园花草,柳溪伴流,该是何等雅致,才可如此浸身其间,洗去满身浮华?
花溪园独立于绵长而又蜿蜒的小湋河畔,是点缀在幽曲沉静的小湋河畔的一颗明珠。若是从空中俯瞰,林木掩映,草顶瓦房,一院子的林草花木,会让人以为到了传说中的桃花源。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刚刚好,那一锅柴火慢炖的铁锅鸡咕嘟咕嘟正冒着香气;水汽缭绕里,是一顿富足而汁水饱满的味蕾享受。
春分是春与冬的分水岭,严酷的寒冬和煦暖的初春一别两宽,时间的泾渭分明带来季节的天地换新。这一天,徜徉在花溪园的花海,是对春天最清雅的致敬。樱花是最早的,一树树粉红,艳若少女娇羞的粉颊,微风拂过,满树婆娑,一如初见情人的羞涩,微微掩一掩衣袖,那份人事初开的情窦便悄悄蕴藏在牡丹明黄的花蕊里了。柳芽新绿,雏鸟轻啼,一切都是刚刚降生的新暄,让人在满眼的嫩绿、鹅黄、轻粉里长醉不知归路。抬头看天,湿润润,新鲜鲜,剥了壳的鸡蛋般,天地全是一副新面孔,透着新鲜清润。到了夜里,那不做声响的春雨便细细地、温柔地斜洒下来,不舍扰人清梦似的,落在初生的竹叶上,沙沙地响着,像极了春蚕轻食桑叶的声音。这声音没有半点打扰,却平添妩媚,让待露草堂里的古琴声愈发悠远清澈,散发着如梦呓般的虚幻。春夜幽深,夜灯微黄,草顶清风,一盏熟普,丝缕不绝的《广陵散》,花溪庄园便凭着这一丝激越让春夜也吃了一惊:这是怎样的夜呵,平凡朴实的黄土地上,也竟有着如此的情致?而魏晋名士们或许此刻正衣袂飘飘,神游四方;他们若天上有知,一定会讶异于这当今人间,竟也有着如此翩翩风雅,绵续千年而不绝。
立夏时节,是那荷塘的一池蛙鸣和杨树上初试嗓音的蝉嘶,叩开了长夏的大门。夏天的时候,花溪园最适宜饮茶纳凉。长夏浓荫,碧荷池塘,知了藏匿在杨树、柳树、樱树上,一声接一声地诉说着长日里的热烈。躺在绿柳合围的庭院茶室里,透过镂空屋顶,看天空一丝儿云彩也没有,瓦蓝干净,微风拂过柳丝,一盏热茶,摇把蒲扇,周围的薄荷、香茅、鼠尾草在阳光下发着白光,却依旧油绿茁壮。鱼腥草蓬勃茂密地挤挤挨挨在水塘里。阵阵植物混合的香气充盈鼻腔,让人心脾安适。这时候,有人会告诉你,知了地下悄然蛰伏七年,地上长鸣三月,何况还是个听不到声音的主儿,你就会在无休止、绵长又单调的长嘶中沉沉睡去。原来,人在花草树木中,蝉声也是可以催眠的。一个下午的时光,就这样在时睡时醒中散去,自是睡得一身热汗,却也醒来酣畅解乏。傍晚的时候,长庚星挂在深蓝色的幕布上,开始它夜间的旅行。是蝈蝈、蚂蚱、纺织娘以及挑着灯笼夜行的萤火虫的世界,它们在自己独有的村落里,大声地歌唱,尽情释放着压抑了一天的燥热。而这燥热的歌唱却成了纳凉人的最爱,听,连耳畔那哗哗流淌的小湋河水,也在此刻清凉起来,伴着一地的虫鸣,让人恍觉已然入秋。夜半,风吹树摇,电闪雷鸣,发了怒般的老天把兜头的雨水浇落,园子里干渴的草木嗞嗞地喝着水,小湋河又涨水了。雨停月出,天上一轮更见清俊。加件单衣,夜色已浓,一地白月光,恰似满地白霜,于是夏夜胜似秋夜。虫鸣依旧声大如牛。
白露,让秋天的夜成为真正的秋夜。这一地的露水啊,是上天格外赏赐给花溪园的天然珍珠。一地的香草香药,纷纷顶了这天地的赏赐,举着这神奇滚圆的珠子炫耀起来。于是,满地就有了莹白的亮光,亮晶晶,星星点点,像是恋爱中少女的漆眸,在你不胜欣喜的注视下,点点闪烁。得坐到木屋里去。木屋升高了半米,是一座木质小楼,芳名花伴月。周围围种了一圈硕大粉白的牡丹,间或栽种着红枫,牡丹已经结籽,曾经盛开着芬芳花朵的柱头上,兜了一圈黄绿色的边儿,盛着十几颗少女星眸般的籽实,黑黑亮亮,替代牡丹浓稠重瓣的心事打量着你,让你感慨于时间的神奇。而花廊里的蔷薇却是经久不衰,这四季常开的粉色花朵,在秋阳下依旧不逊春日,热烈明丽地开着,仿佛花田里有了什么喜事一般。春天里黄灿灿的木香已经不见踪迹,徒留长长的青藤,似一条条垂下的心愿,让人忆起它曾经花开无数的一架繁华。偶尔也会落几天的秋雨,缠绵病榻的美人一般,不肯消解。坐在屋檐下,看水帘滴答,断线的珠子般,似乎是夜里的露水悄悄爬上了房梁。雨天里泡一杯茶吧,无论什么茶都好,坐在花伴月里,喝什么茶都是香的,秋天时光里积淀下来的香气,到达顶点,和着泥土散发的清香,让人仅仅只是做清水饮,也会不思归。
小雪节气的时候,哪里也不想去,就惦记着花溪园的温酒和滚烫的一大铁锅炖鸡。这时候的初雪往往是积不住的,预报时的轰轰烈烈,让人们收拾了盼雪的心情,却落地化成一地泥泞。冬天的地气还没有真正降下来,那些毛茸茸的新雪不知天地还未做好迎接它的准备,急于要探访人间。于是,还未及画就的如花妆容,便融化在大地温润的怀抱里,倒让干枯的枝桠、背阴的土地披了一身雪衣,和远处、近处落雪即融的原野、河流、大地,形成鲜明的明暗对比,似乎谁家走失了一头头黑白花母牛。这花母牛也停驻在花溪园里,背阴的树下,庭院中的座椅上,到处都流露着冬日特有的雪趣。这时候的花溪园空前宁静,花草们沉寂着,树木们孤立着,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人们囿于暖房里的那一丝安逸,倒成全了花溪园的静谧。玉宇澄澈,鸟倦不飞,唯有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温一壶酒,着几样小菜,围炉炖煮肥胖的林间鸡,加一些土豆、豆角、豆腐进去,这些寻常的菜蔬就有了冬日暖阳的香气。火光映照在围坐一圈的人脸上,健康、结实,让人人看上去踏实可靠。酒后微醺,再焖泡一壶熟茶,这日子就是山中宰相。冬日里的惬意、慵懒、散漫,就化在这一炖一泡里了。到了夜半,连清瘦的半弦月也沉沉似要睡去,这一天的好日子才恋恋不舍地暂时画个逗号:漫漫冬日才开始,急不得的。
花溪日月,无非就是山野里的农家岁月。时光烹煮,一地浓香,归去来,任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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