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大湾
这十几年,我一直住在长江边,以前住城市的西边,现在住东边,两者相距约十五公里。
由于房屋设计的原因,我住城西的时候,只能看到西边的长江,但我还是感谢生活和长江对我的恩赐,因为我坐在10楼阳台上,面临着一个美丽的大湾。
大湾是从长江的南面弯过来的,这一弯,使得江面宽阔了一倍多,同时具备了湖泊的气质,苍茫浩渺,烟水迷蒙。我能一连几个小时坐着看大湾,看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从大湾的尽头远离,消失,又看到从那尽头一艘艘地冒出来,向我开来。最幸福的时候,是看长江落日,它一点点地沉落到江里或岸边的树林后面,那庄严肃穆的气势让我感到,活着要如它一样有尊严。
十年后,我搬到了现在居住的城东一幢居民楼,这次住得更高,观江的空间也更大。搬到东部来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发现这儿也有一个大湾,它与西边大湾之间的十五公里我走过,这中间的江面基本是直的,没有弯道。
如今,我看东边的大湾也快四年了,对其了如指掌。与西边的大湾相比,东边的大湾秀挺些。与西边大湾的方向也相反,西边的是从江南那边弯过来,而东边的大湾是从江北这边弯向南方。与西边的大湾感觉相类似,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驶来和远离带来的是诗意和清空,东边的大湾更有一种清新和振奋,因为正朝着东方。守着东边的大湾,重头戏自然是看朝阳了。说真的,朝阳的升起比夕阳的沉落要精彩一点。朝阳是进取的、上升的,它跃跃欲试,有着无尽的力量要喷发——春天时带给人明媚,夏天时带给人火热,秋天时带给人高爽,冬天时带给人温暖,朝阳影响着人们一天和四季的情绪,而这是在西边的大湾看落日时所感觉不到的。西边大湾的落日带给人的是答案,是结局,它把一天和四季的生活省略掉了,它富有内涵,给人一种庄严感,同时也给人带来一种暮气,而东边的朝阳却将这种暮气一扫而空。
我现在几乎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卧室的飘窗边有没有红光。一有,我就知道今天有朝阳,于是赶紧起来看,几乎没有漏下一个出太阳的日子。让人又爱又恨的是夏天的朝阳,夏天里的日出最精彩,动人心魄。满天热烈的彩霞是它的前奏,一层一层的,极富立体感,仿佛那是一道通往天空的彩色云梯,然后,朝阳从水面上一点点地出来,从柔嫩红,到明亮红,到最后成一个白花花的大白圆盘。而大湾也随着这红色而变化,从淡淡的红色水中路到鲜艳的水中路,最后是一条银白色的水中路。此时人已经无法直视长江了,天上一个太阳,水里一个太阳,两个太阳的炙烤,让人落荒而逃。
两个大湾,就像天地间的一个大括号,而我在其间生存。西边的大湾让我在年轻时有所节制,东边的大湾又在我步入中年时给予朝气和鼓舞。它们护卫着我,又将我引进大江日夜流淌的阔大绵长的开放型生活,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呢?
狗尾巴草
秋天的江滩是荒寂、沉闷的,然而那其实是一种假象,你只要深入其中,就会领略到一种动感,那是由狗尾巴草造成的。
再也没有比狗尾巴草更平常的野草了,江滩上到处都是。那天我在江滩漫步,忽然一大片乌云般的鸟群叫嚣着从头顶飞过,惊得正在爬大堤的我不禁坐倒。它们飞过以后,江滩又恢复了宁静,只有一只蝴蝶在我身边飞舞。我正要起身的时候,忽然感到胳膊有点痒,一低头,只见一株狗尾巴草在风中若即若离地触碰着我的手臂。
不知道多少次来过江滩了,从来没注意过狗尾巴草,对它熟悉得连描述它都感到困难。它们长满了整个江滩,高的有我膝盖高,低的及脚踝。我用手指弹了一下那株草,一阵风吹来,忽然感到一种晕眩,阳光下的狗尾巴草通体金黄,千万条可爱的小尾巴一起晃动起来。那一刻,我感到置身于一片金色的波浪之中,往前看往后看往左看往右看,那波浪连绵不绝地朝我涌来。我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金色的、温柔的摇晃,几乎睡着。
起来后,我到了大堤上。大堤的这边是土坡,而大堤的那一边是严峻灰白的水泥波面,那是夏天丰水季节要和江水硬碰的一面,不能有一丝含糊。坡面与江滩呈约四十五度角的样子,有二十来米高吧,江水最盛大的时候,可以坐在堤顶濯足。而现在是秋天,是枯水季,靠江这边的江滩也非常宽阔,只是这边全栽着高大的白杨树,显得冷峻,没有土坡那边明亮。我顺着水泥斜坡慢慢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一线狗尾巴草,它们生长在两块水泥间的缝隙里,这可能是建筑的需要吧,在上下两块水泥之间有一道约大拇指宽的缝隙,填着某种黑色的胶类,也许是沥青,由于时间久脱落了,于是狗尾巴草生长出来。虽说是一线,但长到上面,也是毛绒绒的一团,我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又看到了一种壮观,因为将生长在这条缝隙里的狗尾巴草连起来看,就像一支弯着腰在疾行的整齐的队伍,风吹得越急,它们奔突得也就越急,使得这冷冰冰的沉重的长堤似乎也在疾行。
而我脚下的大堤有多长呢?我真是不太清楚,但看到两位也住在江边的朋友晒出的大堤图片,几乎和我脚下的一模一样,他们一个在我下游二百公里的县城,一个在我上游一百五十公里的城市,就往少里算吧,这狗尾巴草的队伍也有三百多公里长。我感到振奋,莫名的,我也想跟着这队伍行走、奔跑,我想到远方,看到更多更远的长江。
波浪的样子
那一年真是奇特,居然近三个月没有下雨。我站在堤坝上,看着江滩,一股干枯感让人感到沉重。江水下退得厉害,报上说比正常年份的水位下降了两米多,这还是一星期前看到的消息,而现在可能更不止了。我下了堤坝,往江边走。江滩上的落叶被踩得咔咔响。到了江边,一排金黄色的芦苇挡住了我,我费力地拨开钻过去,天地豁然开朗起来,辽阔绵长的江面呈现在眼前。
这个江滩离城区已经很远了,属于没有专人管理的地带,这是我最喜欢的观江点,无人打扰,而且此处江中有两道沙洲,前面还有一个大湾,水势在这儿很漂亮。
我站在江边,感觉有什么与往日不同,再看看脚下,一片银白细腻的沙滩,原来是江水干枯后露出来的,以前从来没看到过。我站立的地点本来就是江岸了,现在江岸又往前伸展了。我跳到沙滩上,激起一股细白的尘雾,沿着沙滩一边往前走,一边拍岸上那些在风中招展、在阳光中闪烁的芦苇。
忽然打了个趔趄,低头一看,居然看到了一大块倾斜的水泥路面。我很疑惑,这儿怎么会有水泥路面?再四周一看,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码头。除了二十多米长的陈旧的斜插入江里的水泥路外,码头已没有痕迹,往上看又是芦苇、土坡和江滩了。如果不是江水退得厉害,它也是不会露出来的。我在靠江的那一边坐下,不料那水泥块居然晃动了一下,吓得我赶紧转移到靠江岸的这一边。这码头很有年头了。这条路有三米多宽,波浪顺着路面往上奔涌,江水与路面相交的几平方米面积,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明媚的黄色。白色的波浪在那几平方米跳跃起舞,非常好看。我端起相机一连拍了几十张。
回家后,我翻看着,想删掉一些不出色的,那毕竟都是短时间内的波浪,风大浪头高点,风小浪头小点,形状差不多的,只要找几张浪头高的就是。可一张一张地看,不禁呆了,因为没一道波浪的样子是相同的。人们常说,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没有两朵相同的雪花,但它们的样子还是相似的。而波浪却是完全不同,有的呈线型,有的呈锯齿形,有的呈扇形,有的呈三角形……差别如此之大,可以说每一道波浪都是全新的生命,有着鲜明的独特的意味。我没想到,那偶然露面的江边几平方米的水泥路面,竟成了波浪们展示风采的舞台。差不多的风,差不多的水流,差不多的环境,却酿造出了完全不同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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