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一叶天下秋

我家院子里，有株六十多年树龄的梧桐树，那是一株真正的中国梧桐，比一人合抱还粗，近四层楼高。树干高大笔直，树皮平滑青绿，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庇护着我们。

初春，草木复苏，梧桐树绽出嫩绿的新叶，仿佛一个个伸向天空的手掌；夏天，梧桐树开出一簇簇淡黄的小花，树叶更大更密了，投下一片密密扎扎的浓阴，天热乘凉，小雨当伞。

秋天，梧桐叶渐渐黄了、枯了，露出树梢上那五个一团、团团成簇的果实。小时候，如果哪一天夜里西风吹过窗棂，木格窗上破了的窗纸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再听到院子里有连续不断的清脆的“噗噗”声，我就知道是梧桐树的叶子又在落，妈妈就会说：“秋深了，该给娃穿上厚夹袄了。”天蒙蒙亮，我家的大门刚一打开，就会涌进来一群半大小孩，他们可不全都是叫我一起上学去的，大多数是为捡梧桐籽来的。梧桐籽一颗一颗，整齐地长在小船一样的荚上，只有豌豆那么大，而且表面皱皱巴巴的，咬开了，里面包着更小的白色果实。要用嘴完整地分离出果肉并不容易，大多数小孩没耐心，都是连皮带肉一块嚼，嚼得满嘴都是渣渣，几乎尝不出梧桐籽本来的那点油香；但在那时，却是孩子们难得的美味。

长大来到城市，发现街道旁常常植有一排排 “法国梧桐”，只不过“叶徒相似，其实不同”。它的树皮比较粗糙，有许多结疤。果实像三个一串的小铃铛，秋深叶落之后，悬挂在枝头，颇有些楚楚可怜的韵致，只可惜并不能吃。查阅资料得知，这所谓的“法国梧桐”，其实叫“三球悬铃木”，原产北美洲、地中海及印度，只不过刚开始引入我国时种在上海法租界的霞飞路，所以得了这么个“诨名”。中国梧桐原产我国，是我国南北各地广为栽培的庭院绿化观赏树，不同地方的人给了它不同的美名：青桐、桐麻、飘儿果树、麦桐皮、春麻等等，不一而足。

梧桐木质轻软，是制琴的良材。《后汉书·蔡邕传》：“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此木即为梧桐木。良木梧桐，全身是宝：茎叶花果皆可入药，树皮可造纸，刨花可润发，加之它外形端直俊逸，自古以来都是高洁、吉祥的象征。《诗经·大雅·卷阿》有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庄子表达自己高洁志趣时以鹓鶵（凤凰）自比，说鹓鶵“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中国民间亦有“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的谚语。因此在中国，无论皇家林苑还是寻常巷陌，都以植梧桐为美。

根深叶茂、枝条交错的梧桐，又是伉俪情深的象征。传说中，雄树为梧、雌树为桐，人们用“梧桐相待老，鸳鸯合双死”来表现男女之间至死不渝的爱情。“乐府双璧”之《孔雀东南飞》中，最具想象力和浪漫色彩的句子，就化用此说：“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这是多么美妙的图景啊！

从七月中到十一月底，梧桐叶飘落了整个秋季。叶片大而干，落地时匍然有声，如果再遇着秋风紧秋雨密，一夜下来，往往遍地枯黄，睹物伤怀，不免令人悲愁丛生。所以在古诗词中，梧桐与秋愁有不解之缘。“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在李煜眼里，梧桐就像一把锁，锁住了清秋，锁住了家国，也锁住了自由。这哀愁，沉重得难以言说；“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最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雨点落在梧桐叶上，滴答作响，也落在深闺思妇的心头；生离已是伤情，死别怎堪忍受？南渡以后的李清照，经历了国破家亡，写下“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的千古悲秋名句。从此，“秋雨梧桐”作为悲秋的象征，更为深入人心。元剧四大家之一的白朴，就将他描写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悲剧命名为《梧桐雨》，可谓道尽人间悲苦寂寞情。

“梧桐一叶，天下知秋。”梧桐是一棵树，梧桐又不只是一棵树。高大挺拔的外形，绕梁不绝的琴音，憩于其上的良禽，雨打梧桐叶的秋声，以及围绕着它的一个个优美的传说、一段段动人的故事，都使它成为真正的中国树！拨动着人们的心弦，启迪着人们的情思，带我们欣赏一个真正的“中国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