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愿望

作者:黄雪琦

发布时间:2021-08-23 11:59:15

来源:群众新闻网

我骑着小电动去娘家的途中遭遇了一场骤雨,一进门便满腹牢骚地对母亲说:“哎呀,老妈,你当初是怎么看上嫁这烂地方的?”后面的话,我不用说母亲也是清楚的:虽然我们这里的路十几年前就铺了水泥,但我的小电动跑坡路不行啊,从八组教堂到娘家近三里的坡路,全是推上来的。那个累,跟背了几个小时的石头简直没有什么两样了!我一边把电动车往门道里安装插座的墙跟前停靠,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母亲在旁边打量着我,眼睛里充满着爱怜。半张的嘴巴,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一双粗糙的手在上衣前襟的下摆处不知所措地摸索。母亲并没有什么错啊!我有点心软了,就将电动车的报警器按得“吱哇吱哇”直叫唤,借以发泄心中一时难以消散的怨气。母亲见状,说:“好了好了,赶紧进屋去换件干衣服。”我早已巴不得了!我出门时没带雨披,这一程真像洗了一个冷水澡,从头到脚连指头肚大的干处都没有。我附和着母亲说:“赶紧的,赶紧的!我快冻死了!”一边快速地给电动车把电充上。

换完衣服,母亲拿来一大堆水果放在炕沿上让我吃,没料自由贪馋的我并没有立即对这些好吃的动心,而是依旧不住地列举着娘家这个村子的种种不好。母亲这下真的急了,她用近乎神秘的口吻说:“你知道个啥?咱这里其实是风水宝地!要么,过去从村里搬出去多年的人家现在咋都回来申请庄基盖房呢!”一句话就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我们一群孩子玩耍的乐园。

小时候,每年夏收临近,大人们用镢头轻轻地将场上的地皮扣起一层,又把土块打得细碎而又均匀,再泼上水或者等一场雨水润酥之后,套上牛,牛拉着碌碡,把场碾得光到了让村里爱说笑的爷爷奶奶们说“简直能擀面,凉搅团”的程度,就被我们一群孩子瞅上了。我们完全是不约而同地、心有灵犀地将时间选择在晚饭前后,因为这时候,累了一天的大人们休息去了,场上纯粹成了我们的天下。我们飞奔着,欢叫着到打麦场上碰头。接着翻跟头啦,跳方啦,打车轱辘啦,叫马成啦,老鹰抓小鸡啦各类游戏分摊展开。等到麦子割上场,好多好多的麦捆被摞成大垛,麦草垛也一个接着一个地被堆摞起来,村庄里的角角落落日日夜夜都飘荡着甜丝丝的麦草的香味儿,我们的又一个游戏——捉迷藏又在场上展开了。时间依旧选择在晚饭前后,或者月光明亮、繁星闪烁的夜晚。啊,场上的夜晚总有着别致的美妙。那时候,场西边栽着一排高大的白杨,山风轻轻一吹,白杨树的叶子便“哗哗”作响,仿佛远方飘来的大合唱。场周围还有四五个涝池和一个氨水窖,青蛙在那里“呱呱”地叫个不停,“咣当”虫和“算黄”鸟儿偶尔从远处附和几声,还有叫不上名字的虫鸣,加上我们的欢笑,就好像有一场盛大的音乐会正在场上!火热进行中。萤火虫是被这场音乐会鼓舞激动着的舞蹈家了,遗憾的是它们的身体好像不太强壮,飞得再高,也好像很少高出我们的个头儿,所以,我们跳起来一把就抓它一个,然后放在手心里仔细研究。不时的,还有赖蛤蟆从场边的草丛里爬到场上凑热闹,被男孩们抓住当气球玩……

我沉浸在儿时的美好回忆里,母亲却接着她刚才的话题说:“因为前几年的退耕还林政策,加上栽果树,村里现在种麦的人家少了,收麦也都直接用收割机,不用碾场了,场就做了庄基。你没看见那儿已经盖起了几座小洋楼了?”

“是啊,回来时从场那里经过,看见了,可是我怎么就没细想过呢?”

母亲说:“那还用细想吗?自从改革开放以来,咱们这里年年都要变样。开始时,大家都靠种地度温饱,一年到头那点薄麦地就是命根。常有人为地,打捶闹仗,差点把人命都失下。别人家的事就不说了,就说你三伯,他那阵跟咱家为麦地,你忘了吗……”

“我怎么能忘?我三伯那人纯粹是讹头……”这一句像引子,使我顺利地走进了往事。那时候,我家上湾地阴坡和阳坡都和三伯家连畔。说来生产队分地分得还真巧妙:阴坡的地,三伯家在我家下面;阳坡的地,我家在三伯家下面。不管是阴坡的地还是阳坡的地,都是坡地。坡地的最大特征就是土容易往下垮。三伯讹地可有办法了。他讹阴坡的地,是在他家地的塄根不断地挖,我家的地就垮下去,越垮越窄,他家的地越挖越宽。而阳坡的地呢,他从生产队分地时划的那个界畔往下跨一步,然后栽上树,搞得生产队分给我家的几棵苹果树后来长到他家地里,他们年年把苹果谢走,更别说割走我家麦子。记忆里,几乎年年割麦都要打捶骂仗。有一年,姐姐参嘴给父亲帮忙差点被三伯的大儿子用镰刀砍伤,还骂了很多不堪入耳的伤人话,搞得自家人像仇对子一样,让恐惧与仇恨在我的心里绵延了二三十年。那时候的人,真的把地看得比亲情和生命都重要。而今全村不光是三伯家早已搬到县城,村里百分之四五十的人家都在县城或其它城市有房产。搬走的农户家的田地,不是退耕还林,就是送给关系较好的人家耕种。细数,三伯家不种地都十几年了。那时他常常想把别人家的地据为己有,而今,谁白送他几亩他都不要,他不种地比种地活得还要滋润。

母亲说:“人之初性本善,讹头都是环境逼的来。现在人不缺吃不缺穿,全民思想觉悟大大提高,别说没人讹人地,村里连贼娃子都没有了。最近夏收,村里人白天晒开的麦,晚上连收都不收,没人偷,放在过去,还得有人看场。”

母亲的话终于让我深深感恩起这个时代来。小时候,村里偷麦的贼娃子真的很多。有一次,我在场上玩,五婆把她从地里拾来的麦子用棒槌仔细捶过,拿掉麦草,用簸箕和筛子收拾了大半天才得到纯粹的麦粒。她老人家是小脚,干这些活很不方便,但为了多收麦子,她豁出老命了。她把麦子收拾好,晒在场上,说要回家做饭,让我帮她看住。小孩子的贪玩真是一种无药可救的病。我答应好替五婆看麦,可是看着看着,和伙伴们玩了一阵子追跑,就把答应五婆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和伙伴们最后跑到山上摘野妹子去了。等到玩够了回到场上,一闯进五婆的视线,就被她用棍棍指着骂:“看你啥东西些?叫你给我看麦呢,你看了个啥?叫谁把一大花都揽走了。”五婆就站在她晒开的麦子旁边。为了验证现场,我跑到了五婆跟前。五婆是个凶恶的老婆子,说话惯常的恶声恶气,一双大而黑的三角眼,看人时像用刀子在人身上扎。我心里本来就对她怀有恐惧,一走近她,吓得都有点发抖了。这老婆子真是要命的主儿,见我走近,二话没说,就拿手里的棍棍戳着我的脑门骂我。我也不是省油的灯,嫌她戳我脑门了,回骂了一句,谁料这下闯下大锅了。我一句话还没骂完,五婆的棍棍就狠狠擂在我的腿上,连擂四五下。那时,我爱哭是全村出了名的,外号“爱叫唤”。五婆一打,我就哭开了,放大声哭,哭得谁都哄不下,一直哭到天昏地暗,把全村人吵得大半天不能休息……我恨五婆,更恨贼娃子。而今,偷麦的贼娃子总算没有了,世界要安详太平多少倍啊!

我从炕沿上抓起一个苹果,准备找刀子削皮。母亲拦住我说:“别吃苹果了,吃这个!”她说着,从炕沿上抓起一个黑乎乎的水果,它的果把儿很像一朵绿色小花。我问:“这是什么?黑栗吗?”母亲闭了闭眼睛,摇摇头说:“你先吃!”我正要把它像吃桃的那样啃着吃。母亲说是剥皮吃的。我不耐烦地问:“到底什么好吃的啊?”母亲这才说:山竹!

“哦,山竹这一名词我知道得早了,可是水果还是头一次见到哦。看来老妈过得还真的是幸福的生活哦。可是妈,我把你好吃的吃完你吃啥呀?”母亲说:“我的好吃的多得你能吃完吗?你能吃多少?买来就是给你们吃的。”母亲的话又让我想起一件往事。一九八零年秋天,我四岁,我们这里的生产队还没有解散。爷爷把生产队分来的几筐苹果放在厦房的竹笆楼上。有一天我哭闹着要吃苹果,母亲吃力地把一个又笨又长的木梯从院子里搬进厦房,搭在楼沿爬上楼去,拿到苹果后母亲就开始下楼。我那时太不懂事,嘴又太馋,站在梯子旁边仰头看着母亲手里的苹果,想到马上要吃到它了,就高兴得不能自已,一双手紧紧抓着梯子桄桄,用尽吃奶的力气一个劲地摇,梯子被摇得直晃动,母亲大声提醒我危险!我心里太高兴,母亲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只顾摇自己的。正当贪馋的涎水如潺潺的小溪般从我半张的小嘴中流出时,木梯的顶端猛地从楼沿处滑脱了。紧跟着,梯子撞地的巨响和母亲凄惨的呼声夹杂在一起把我吓傻了,悲剧发生了,梯子和母亲同时重重地摔倒在堂屋的脚地上。那一次,母亲的脚腕摔成了重伤,一直疼到第二年春天。

我说:“这事全怪我。”母亲却说:“哪能怪你,应该怪那时的人太穷,买不起水果,把那几筐苹果看得贵重,放在高处,不让人随便拿着吃。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人还缺那东西?你去看看谁家还把苹果藏得那么隐秘?我这儿的水果,你随便拿着吃。”母亲说着,牵起我的手去看她的小冰箱。那冰箱真的小得精致。打开,里面全是水果:西柚啦、榴莲啦、荔枝啦、芒果啦、火龙果啦,仿佛应有尽有,我禁不住发出一阵阵幸福的赞叹:“生活真的大不一样了啊!”

母亲说:“是的。的确是大不一样了。一切的一切都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以前咱们这里最大的困难是用水困难。现在不仅地里压上了抗旱的地管,人也吃上了长流水。一年四季,一天到晚,不管啥时候随便打开水龙头都有水。”母亲说着,把我拉到水龙头跟前。一扭开关,清亮的水流从银白色的铝合金水龙头里流出来,落在洁白的陶瓷水槽里,发出欢快响亮的声音。

母亲继续说:“过去你还小,不知道咱们这里的人为吃水受的啥罪。”我说知道。过去我们村人在对面沟底的玉家泉担水吃,去时下坡是空桶,回时上坡是满桶,弯弯曲曲的山路,看起来大约一里,真正往返一趟,少说也有四五里路。为了不影响白天下地劳动,父亲常常鸡叫二遍就摸索着起床,去沟底担水,到天明时才担回三担。都知道小万户有“花果山”的美称。可是,“花果山”上长的那种果子,从春天树木刚刚发芽就开始,每隔十天半月就要打药防虫一次。“花果山”上没有水帘洞,打药用的水是从沟底有水的地方担上去的。“花果山”上要有多少地,多少果树,打一次药要用多少水?“花果山”上务果树的人没有“美猴王”的本领,不能一口气就能将一担水从沟底吹到山上去。“花果山”上的人为务果子受得啥罪?记忆里,父亲身上的浓浓的汗味从来没有消退过。为了养活一家老小,他每天流的汗水积累起来能装一桶。

想到父亲,我的眼泪立刻奔出了眼眶。母亲不解我思亲的心绪,说:“好在我们的党和政府深知百姓苦衷,处处为百姓着想。为解决咱们这里吃水用水困难的问题下了不少功夫。七九年打了一口新井,后来装了水龙头,以后多次改进,到去年,全村人用上长流水,跟城里人用水方便程度一模一样了。”

“哦,难怪你说搬出去多年的人家都回村来申请庄基盖房呢!”

“是的,一切都是因为政策好了!”

母亲接着说了下去:据说,去年用石头砌了屋后那道土崖才算是打了个头,以后还要把咱们这里建设成旅游区。到那时,咱们这里游客往来不绝,公交车就通到咱家门口了,你来娘家再也不用发愁了!”

“啊,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嫁出去后悔死了!”我破涕为笑。

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说母亲这个人好幻想。而此刻,我一点都不认为母亲的话不切合实际。因为从县城到八组教堂的公交车已开通好几年了。为什么就不可能通到我们家门口呢?

我按耐着内心的激动,将目光从明净的玻璃窗伸向天空,发现云散了,天空成了清澈的蓝。我兴奋地跑到家门外的水泥大路上,抬眼便看见屋后的那道崖与几丝白云相贴的地方,有一段漂亮的虹。这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门口都站着人,他们也都在看着那蓝的天空,那漂亮的虹。(黄雪琦)

责任编辑: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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