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灿烂的六月,我家地里的猕猴桃已经长到家枣那么大了。用家枣来描述猕猴桃的大小,我平生只有从爷爷那里听到过,因此在这种比较特殊的时节里,我想起了爷爷。
记得当初爷爷说的是从山里采回来的已经成熟的野生猕猴桃。爷爷一辈子没有吃过人工栽培的猕猴桃。人生的辛劳和短促使他没有等到人工培植的猕猴桃在我们山里扎根落脚的那天,尽管爷爷也曾努力尝试过亲手栽培。因此我常常想,爷爷大概不会知道人工栽培的猕猴桃和野生猕猴桃在果个儿上的巨大差异:前者要长到家枣这么大只需一两个月,远不能吃;而后者四五个月才能长这么大,此时果子已经成熟,摘下来放软可吃。我因此而常常赞叹人工栽培的猕猴桃的伟大。偶尔的,也特别怀念小时候爷爷和野生猕猴桃带给我们的趣味和快乐。
算起来快四十年了吧!我家在眉县最南端的秦岭山地,整个村庄紧紧地贴在秦岭的胸膛上,本县居住在平原地带的人都管我们那这儿的人叫“山棒”。其实我们都知道“山”在这里取的是落后封闭之意,“棒”则是嘲笑山里人又笨又傻,脑筋不会拐弯。这说法的确是很有意思的,可是爷爷常说:“傻人有傻福。”在那些全民生活水平普遍很低的年代,平民百姓几乎没有闲钱买水果和零食吃,而生活在山里的人却可以跟随节气,从山上采回各种各样的野味和野果一饱口福。我这一生最早吃到的猕猴桃来路就属于这种情况。
那时我刚记事,爷爷还健在且身体硬朗,他始终保持着每隔两三天就跑一趟山的习惯。那年中秋临近的一天清早,爷爷说,山上毛栗、核桃、野葡萄、八月炸和五味子都熟了,为了一群孙子过一个快乐圆满的中秋节,爷爷背着背篓、水和干粮,拿上镰刀上山去了。出发的时候他说是去打毛栗和五味子,然而下午回来,装得吱吱作响的背篓往堂屋的地上一倒,除了满身是刺的毛栗疙瘩和红酒酒的五味子,那被我们一伙孩子叫不上名字的、遍身是短短的棕色绒毛小果实,就生怕我们发现不了它们似的拼命地满地滚。我和姐姐好奇地追着,偶尔地,便把它们当成野核桃拿小板凳砸烂了,以致露出鲜绿的果肉、黑糜子样的籽以及蜡黄的芯来。爷爷一看就慌了,直叫:“可惜,可惜!”接着,又十分珍惜地把我们砸烂的果子拾在手里掂着说:“这东西可是宝贝,叫猕猴桃……”
不等爷爷把话说完,刚懂事的姐姐就抢着话头说:“迷猴桃,迷猴桃,是不是迷住了猴娃儿的桃,猴娃子最爱吃的。”爷爷一听,先是“喷”地笑了一声,而后才一本正经地说:“对,馋嘴的猴娃子见到它后,连王母娘娘蟠桃园的桃也不稀罕了,所以这东西是名副其实的被称作人间仙果,多吃延年益寿!”我们听他说这果子这么好,连被认为最聪明的猴子都为它着迷,就抢着到您手里拣些绿色的果肉吃,结果被那酸涩的味道蛰麻了嫩嫩的舌头,一阵阵难以忍受到大呼小叫说:“什么仙果,这么难吃!”啊坏透的爷爷呀,还在旁边笑,笑够了才告诉说,这宝贝果子采回需搁一段时间,软了吃清香酸甜。
我至今记得爷爷说这些的时候,下巴底下的喉结在不停地上下滑动,嘴里还不住咽起着口水。是啊,当时甭说我们听的人,就是爷爷,也馋得受不了了。以后每年农历七八月间,爷爷都会从山上采些猕猴桃回来,猕猴桃因此而越来越深地在我们的心里扎下了根。
有一年,我和姐姐问爷爷能不能把山里的猕猴桃树挖回来栽在咱家院子里,这样我们要吃就更方便了。爷爷听了就笑着说我们真不愧是山里长大的馋嘴马猴女子。就在包产到户的第一年植树节前几天,一棵来自深山的猕猴桃在我家院子里安家了。之后经过爷爷精心施肥、灌溉、搭架、修剪和呵护,一年后,这棵猕猴桃树在我们殷切地期盼中长出了叶子扯出蔓,继而结出花蕾,开出了满树奶黄色的小花朵。开花就意味着即将长出果实啊,于是我和姐姐天天欢呼天天看,盼呀盼呀,没想到花儿开败之后,生长旺盛的猕猴桃树上竟一枚果子也没结下。那时爷爷和我们都很纳闷,后来爷爷才从懂的人那里得知猕猴桃树有公母,公的只开花不结果,而母的则需要公树上的花授粉以后才会结出果实。那时没有专业知识,爷爷也不知道自己挖回来的猕猴桃树究竟是公树还是母树。本来不结果实的树留着在院子里没啥用处,应该砍掉,但爷爷就是舍不得。等冬天来临,他把猕猴桃树上的枝条剪下来,剪成四五寸长的短截,整齐地插在我家后院的空地里,用塑料薄膜棚住到了春天,揭开塑料薄膜,足足二三百条插枝都发芽了,在金色的阳光下,那些嫩黄的小叶片像娃娃娇嫩的手指头。这些长出叶片的插枝,只要能生根继续成长,将来就是二三百棵猕猴桃苗子啊。村里很多人看到了都羡慕不已,直说下一年就学爷爷这么做。看到大家都这么赞成,爷爷更加自信满怀地说,等到夏天,他要到山上把结果子的猕猴桃树做上记号,冬天剪枝条回来,然后将我家后院的猕猴桃苗芽接了,移栽到我家的责任田里,将来咱们家要成为村里首个猕猴桃栽种户。然而不幸的是夏天大旱,加上山里本来用水困难,刚刚发芽不久的猕猴桃苗旱死得一棵不剩。从那以后,爷爷脸上那份得意和胸有成竹的神情再也找不到了。以后我家乃至整个村子,也再没有人说要栽猕猴桃的事,偶尔提起,也会以:“咱这里浇不上,栽不成!”一句话打消念头。
我们山里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都以跑山为荣。我和姐姐都长到十岁左右,跑山的本领已经可以和爷爷媲美了。就在爷爷离开我们两年后一个秋天的正午,姐姐把我带到深山里的一棵猕猴桃树下。这棵树长在两座山峰的夹行里,有浅浅的泉流从树下经过。姐姐说是爷爷曾经带她到这里来过数次。当时因跑路太多,我们到达时早已饥渴难耐,当感到满鼻孔飘荡清甜的猕猴桃的芬芳,茂密的树叶遮住毒辣辣的太阳,我们心里的兴奋劲甭提有多大的。凭气味,姐姐认定了那棵树上有猕猴桃,就指引我攀着枝条找果子,可是粗心的我,半天没找到一枚,倒是姐姐从地上捡到几枚软的,才让我们稍解饥渴,略饱口福。那时侯,早听说本县平原处有人工栽培的猕猴桃了,这我们真禁不住对平原地带的有人工栽培猕猴桃的人家心生嫉妒,尤其嫉妒他们家的小孩,我们想,那些小孩如果嘴馋,不用像我们一样跑好远的山路,冒着毒辣辣的太阳。我们嫉妒那些小孩吃自家地里栽培的猕猴桃,想吃多少就有多少,直吃得饱得不想再吃为止,吃不完还可以小心存放以后慢慢吃。我们想不通老天为什么那么不眷顾我们,我们山里的孩子如此辛苦地跑一趟山,获得的猕猴桃不过是地上仅有的几枚落果,并且这些半软的猕猴桃果根本没有带回家慢慢享用的可能,如果硬要带回家,恐怕在离家还老远的山路上就颠簸成一滩汁水了。
那时侯,我们总以为这是我们山里人无法向外人道说的哀怨,无论如何,我们生在这里,我们就得认了,这是我们的命。然而,有谁想得到,被“难道咱山里的地真的浇不上水,真的就栽不成猕猴桃吗?”这个问题困扰的不仅仅是我们,还有县里关心民生的领导们。
政府关心百姓的生活,深知百姓的心声。早在七八年前,政府为我们山里的人解决了行路难的问题,宽敞的水泥大路一直铺到田间地头,农忙时节拉架子车、扛上粮食袋子走路脚下不再艰难。最令人欢心的是政府出巨资,下狠功夫,把挖掘机开进我们的山村。不仅为预防泥石流而大力改建了我们的村庄,而且将以前不存水的坡地全部改造成平整的梯田,地头上都安装了水管。
有了这样的大好形势,我们灌溉不愁了,猕猴桃自然而然地在我们的山村扎根落脚了。而对于熟悉农村生活的人,可以想象,在我们这块祖祖辈辈都缺水的山沟里,祖祖辈辈都没有亲身体验过浇地这一体力活儿的村子,为给家家地头都装上水管,政府费了多少心思,耗了多少力气!身为这儿的老百姓,我们怎能不对政府常怀感恩?
在这阳光灿烂的六月,山风徐徐,看着地里猕猴桃生机勃勃的长势,我不禁又想起爷爷,并在心里悄悄地对爷爷说:亲爱的爷爷,请来看看我们的新村庄天翻地覆的变化,看看咱家地里的猕猴桃正像您的子孙后代一样在这古老而又崭新的山村里幸福地生长……(通讯员 黄雪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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