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

一九九二年的一天，那时我还是一个街头小贩，经营一点水果蔬菜谋生。那时候的小贩，不像现在，有固定的摊位。当然也有经营摊位的，那是小贩里的大哥大。大部分小贩游走于街巷，或是找个背街的巷子，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城管来时仿佛打仗。对于我这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身有不便者，应对这种突发状况，的确是件头痛的事。

有一天，一位瘦高个儿的男人踱到我摊位前，问我身体怎么回事？这样怎么还出来做小生意？聊天的过程中，当他得知我爱人刚从老山前线回来，因是农村户口，没有安排工作，而且又是“远嫁”到我所在的小城，做小贩也是不得已的事时，他说，他也打过仗，是七九年，在广西。因同是退伍军人的这点缘分，他对我说，你去办个残疾证。我问他残疾证是什么？办了有什么用？他说，你做生意可以免一些管理费之类。冲着那些好处，我花十块钱办了个残疾证，去时才知道，他是我们区的仵理事长，一个很好的人。十块钱对我是笔不小的开销，一想到能免市场管理费，就狠了狠心，交了。仵理事长还曾让我去报考市机械厂分厂的招工，说是才成立的福利企业。而在两年前，这家机械厂征用了我们村子的土地，要招收20名土地工人，我当时考了第一名，就因为身体的原因未被录取。现在已经想不起那家福利企业为什么我仍然没能去？大抵是身体不合格，那企业里招的都是些残疾程度相对较轻的或者聋哑人，没有拄拐杖的。

当时拿着那本墨绿色封皮的残疾证，仿佛拿了一柄上方宝剑，收市场管理费卫生费的再来时，我的心里就不用那么慌了。谁知他们无一例外地接过残疾证，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说，哪里有写的免费，你少胡搅蛮缠，赶紧交费！再后来连看也不看我一眼，还是逼着我交费，一次也没少。办了个残疾证没什么用处，的确是一件让人沮丧的事，回到家那个绿本本就被我扔到了角落里。

时光很快到了2002年，我到残联学打字，位置是我们市残联的劳动保障部，他们有一个很重要的职能是收残疾人保障金。收保障金不是目的，目的是促进企业单位按比例安排残疾人就业。安排了残疾人的单位，会免除一定比例的税额，而这，是我知道的后来写入残疾人保障法的条例。我回到家把那本扔到角落里的残疾证找了出来，抚去上面的灰尘，压到了桌子上玻璃板的下面，这个绿本本似乎有点用处了。

后来，我因写作特长被安排进文化馆，成了一名群众文化工作者，每年单位会计都会要我的残疾证，去税务部门办理年审。与此同时，以前根本不可能有残疾人的岗位有了残疾人任职，每年高考有了残疾人身影。当我看到有坐着轮椅的考生，以及聋哑人考生，都能像健全考生一样参加高考时，我的内心充满了感慨，我知道，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遗憾再也不会重现了。

当时我上班的地方离我家还有一段路程，坐公交每天车费至少4块，对于刚参加工作的我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有一天，市里的公交忽然对持残疾证者实行了免票政策，出示证件就能免票乘车，对我来说仿佛涨了一次工资。与此同时，城市建设发生着悄然的变化，最直观的是，人行道上有了黄色的盲道，上下人行道有了坡道，商场、办公地等有台阶的地方，旁边都有了一段坡道，以供身有不便的人使用。就在这年年底，三级以上持证的残疾人，有了最低60元的残疾补助，钱数虽然不多，但以当时的消费水平，够买一袋面回家了。我还听说，残疾人在医疗、养老金交费方面都有了不同程度的优惠政策，低保政策更是有规定，残疾人可以从家庭户口里单独列出来，享受生活最低保障。

让我深有感触的是，“残废”这个带有歧视与污辱字眼的词组退出了我们的生活，被中性词“残疾”代替。走在街上，我不再会因为被人叫做残废而感觉自己百无一用而亏欠了全世界。残疾人，同样是社会文明的创造者。当我听着台上的主持人用我写的主持词主持节目，当我的文字变成作品发表并获奖，特别是，被邀请参加颁奖典礼，到了现场主办方才发现我是一位残障者时，我欣慰我并没有利用自己的身体状况而博取同情，平等地参与是我给自己的最好明证。

读到越来越多的励志故事，最直观的一个故事是，以聋哑姑娘邰丽华为领舞的舞蹈《千手观音》上了央视春晚，在春晚节目中依然堪称经典。

翻开《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保障法》，这部法的实施是1991年，三十年过去，残疾人的地位不断提高。现在，我使用残联配发的适配拐杖上班，每天在电脑上让自己的所思所想变成文字，虽然辛苦，但足够生活。前年，单位要求每个人在手机上下载个税APP，我的个税里有一条可享受免税的条文，就是持有残疾证。我不想享受这项优惠，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值得一提的是，一九九二年仵理事长为我描绘的免税愿景终于实现了。

随着时代的发展，拥有私家车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的残障朋友里有好几位都考取了残疾人适用的C5驾照，有的有了自己的汽车，闲时开着车走遍祖国大好河山。最近我也有想法去考一个驾照，从年轻时我那个踏遍祖国每一个角落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作者简介：刘爱玲，陕西省铜川市群众艺术馆群众文化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