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生活

玉黄李熟了

作者:任静

发布时间:2021-08-16 17:38:42

来源:西安日报

七八月的黄土原上,一树又一树玉黄李熟透了。青枝绿叶,葳蕤如春,映衬着金黄色的果实,绿到眼里,甜到心里,无上清凉。

那些玉黄李金灿灿、亮晶晶地挂在枝头,像星星一般晃眼。风一吹,绿叶与枝条窸窣作声,玉黄李恍若风铃摇曳般,树影也似乎瞬间笼罩上一团祥和喜气。

放眼四望,李家迁的田野山坡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玉黄李的香甜,果子酒的甘洌,将远方的客人一一酽酽醉倒。

晨起,走近玉黄李树下,人被一片苍绿淹没了。抬头望原上蓝天高远,白云悠悠,人的影子、玉黄李树的影子,在空地上拉得长长的,绿莹莹的,像窑洞上空高高的烟囱上袅娜的炊烟,飘飘欲仙。每一颗玉黄李果上,都凝结着一层淡似无痕的白霜,白霜上浮着一排晶莹的露珠,就恍如玉黄李含着一块冰雪,化尽心中忧愁。

说到冰雪,我不免想起明代张岱来。雪的莹白、冰洁,在张岱的湖心亭透出一片清凉之义。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张岱说:“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我觉得至少还应该有一壶清酒,或者就是一壶李家迁的玉黄李子酒,在毳衣炉火中温过。西湖之上,他在小船上,在风烟俱净的湖中,饮酒、听雪,将俗常日子过成诗酒风流。而我于七月流火之时,伫立在李家迁的一棵玉黄李树下,从西湖铺过来的雪白诗行里,饮取清凉,这份怡然自乐,唯我独享。

过去在陕北,很少成片成亩栽植玉黄李树。家乡人有在桃树或李子树上嫁接玉黄的习惯,不过通常只是孤零零嫁接一棵或两棵,供孩子们在酷夏之间解馋消暑。小孩子分不清李子和玉黄,常常把红了脸蛋的李子,摘了当作玉黄吃,粗心的爹娘通常被生计苦着脸,惘然不见,偏巧被奶奶看到了。奶奶看见一次,就要唠叨一次:“娃娃,桃饱杏伤人,李树底下埋死人哦!”可能那警告过于温和了一些,并没有被馋嘴的孩子们当作一回事,常常置若罔闻,因此吃坏了肚子也是常有的事。于是,那偷偷摸摸伸手采摘玉黄李子的镜头,尘封于每一位从乡间走出来的农家子弟记忆的底板上。

玉黄李熟了,愈发黄得晶莹欲滴,薄薄的表皮,仿佛吹弹可破,橘黄的果肉,不知曾经令多少乡村孩子垂涎欲滴过。李子则红得发紫,紫莹莹,如紫玉一般,稠密地垂挂在枝头。除了供孩子们解馋之外,有不少人家将留在高高枝头上那些卖相颇好的,用一对柠条筐挑着到街上去叫卖。柠条筐里事先必须铺好一些新鲜的软草或者棉毯之类,因为玉黄李子不但外形似玉,表皮也极易被磕碰发青或破碎。

我的奶奶出身富贵门第,是典型的小家碧玉,日子过得极其精致,讲究情调。她不许爷爷将吃剩的玉黄李子卖掉,而是要制作成一种李子酒。每年农历六七月,玉黄李熟了的时候,奶奶就会耐心地一个个选出新鲜、自然熟透的紫李子或者金黄如玉的玉黄,洗净之后,晾干表面的水分,再用水果刀在表面轻轻划上一个十字口,然后将李子和玉黄轻轻摆放到玻璃瓶中,摆放一层玉黄李子,撒一层雪花白糖,等李子玉黄和雪花白糖全部妥妥安顿好以后,再喷入事先准备好的高度纯粮白酒。纯粮白酒是李子酒的灵魂所在,不宜放太多,大约是玉黄李子高度的三分之一。之后,将玻璃瓶口封好,置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自然发酵;大约二十来天后,李子酒就泡好了。泡有李子的那坛紫红似霞,泡有玉黄的那坛则金黄如玉。玻璃瓶口处,似乎蒙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透过薄而透明的玻璃,瓶中的李子看上去色泽丰美得像古旧的玛瑙珠子,而颗粒较大的玉黄则宛如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琥珀。

在那些泡李子酒的日子里,猴急的最数小孩子,每次放学后不免都要到墙角阴凉之地去探望一回。不敢轻易打动李子酒的发酵,便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问奶奶:“李子酒快好了吗?”此时,奶奶又会将精力投入到另外一项工作中,比如用旋刀一圈圈旋出细长莹白的冬瓜丝,或者在寒窑里阴晒碧绿如翡翠般的干白菜。奶奶手底下一丝不苟地忙活着,嘴里却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急,再等等,等李子酒发酵到四十五天后,才酸甜诱人,比新鲜的果子好吃多了。”

李子酒酸酸甜甜,去掉了新鲜李子淡甜里的滞涩,小小啜饮一口,后味醇厚,满口清香,很像多年后读到的张爱玲文章——冲淡为衣。读张爱玲正是如此,表面上一副很淡然的样子,实际上字里行间伏笔着人情世故,大起大落的命运和无以逃遁的悲伤,像《金瓶梅》《红楼梦》那是隐于繁华没落背后一种令人抑郁的痛。最近在微信读书中划拉到据说是豆瓣、知乎、虎扑等知名写手的一本美食随笔,无非求碗热汤喝。而读崔岱远的文章,一股子浓厚的京味儿,扑鼻而来,仿佛李子酒终于等来了四十五天漫长的发酵,啜饮一口,清气萦绕,满口余香。故显得醇厚,有一种别样打动人的陶醉。奶奶说李子酒由于去了鲜果的涩气,所以有了酸中含甜的醇厚。

奶奶很喜欢喝李子酒,开启酒坛时,常常也会赏我喝一杯。奶奶说,李子酒有增强肠胃功能和清肝利水的功效,胜过良药。在奶奶离世数十年后,与奶奶同喝李子酒的情景,已经变得恍惚而迷离。唯记得,橱柜内并没有盛放李子酒的漂亮杯子,奶奶取出两只粗瓷大碗,将紫红如玉或金黄赛琥珀的李子玉黄酒,缓缓倾倒进去;桌上的两碗酒,在晨光里瞬间反射出宛如云霞的光芒。那一刻,我恍惚产生了静待花开的闲情。

从李家迁归来,西安已是万家灯火。我将带回来的一盒玉黄李打开,摆放在餐桌最显眼处。明亮的灯光流泻下来,卧在珍珠棉里的玉黄李,一如齐白石笔下晶莹剔透的黄玉,幽静而恬适。

玉黄李,古称御黄李,很早产于延水关一带,不知道是否有人挑着御黄李担子到黄河渡口叫卖过。这次由于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去延水关古渡一游,倒是李家迁附近的乾坤湾,因名头响亮,曾两度与亲友去观光游览。善感如我,细细品味着灯下这一派美好诗意,我给这个纸质盒里的玉黄,每一颗都赐予了一个新的名字:乾坤湾玉黄李。

责任编辑:杜希尧

更多资讯,下载群众新闻

陕西新闻

编辑推荐

群众新闻网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复制或建立镜像

Copyright © 2012-2026 by www.sxdaily.com.cn.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