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世纪50年代的漓江边,有一位来自葡萄牙的年轻人,曾对江面上飞来飞去的鱼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惊讶地发现,在鱼鹰的脖子底下系着一个套儿,所以它从水里叼到的鱼只能停留在喉囊里,根本没有办法立马咽下肚。待囊里的鱼多得塞不下了,鱼鹰会飞回渔船,把鱼吐出来,然后再飞向江面去叼鱼。直到主人感觉鱼捕得够多了,才会给它摘下脖套,丢些鱼喂它们吃。
这位葡萄牙年轻人,后来把他在中国看到的这种奇怪的捕鱼工具,写进了他的《中国见闻录》里,使得欧洲人对中国这种捕鱼方法大为惊叹——他们想象着鱼鹰捕鱼的样子,称其一定“很值得观赏”。
可中国的文人墨客们,倒是少有人把鱼鹰作为意象去描写与抒怀。鱼鹰有个学名,叫鸬鹚。单就这个名字来说,还是很有诗意,但诗人们却少有关注于它。诗人们关注更多的,是与它有点相似的白鹭鸶,它们都是捕鱼而食的,但形式却大不相同。
鱼鹰是经人驯化的捕鱼工具,它脖子上的套儿是主人给它套上的,所以它必须听话,抓多多的鱼回来,主人才会给它果腹的鱼吃。它对主人有点不满的情绪,但它又离不开主人。这种关系十分微妙,不亲历其中是很难体味得到的。
但鹭鸶就完全不同了。我见过水边的鹭鸶,在一片湿地里,孑然而孤独的身影,玉雕一般地凝伫不动,仿佛十分悠闲。文人们多半都喜欢它这看似悠闲又无拘无束的样子,他们赋予了它一个十分美好的意象,叫作“静看鱼忙”。 什么意思呢?是说你看它好像一整天悠闲无事的样子,实则饥肠辘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里的鱼,只待时机成熟,叼进嘴里填肚子。
昨天,遇到一位杂志社的编辑老师;他告诉我,现在不用上班了,一身清闲,倒真是他一生的追求所想。我信他的话是真的,但他又怎知我拿这个月的稿酬交了过冬取暖的费用,还不知道下个月过年的开销该从哪儿来的清苦?所以白乐天才说“外容闲暇心中苦,似是而非谁得知”。你以为他说的,仅仅只是水边的白鹭鸶?
可尽管如此,文人多半又都是向往白鹭鸶的。但鹭鸶终归是凡鸟,不是天上的神仙——餐风啜露就可以活上千万年的,它总是要吃饭的。
所以说,文人真是可爱的,一面鄙夷着遭人豢养,一面崇尚着自力更生。他们主张无论是人是鸟,都不可以不劳而获。于是,便给这美丽的白鹭鸶另取了个叫“舂锄”的名字,特别有劳作感。大概是说它低头叼鱼的那一瞬间,像极了锄头锄地时的样子。而这锄下所求的,却又不过一日的温饱便足矣。
这名字,我是从黄山谷的诗里读来的:水远山长双属玉,身闲心苦一舂锄。黄山谷是做过鱼鹰的文人,宋朝的大多数文人都曾踌躇满志地想要做一只架在主人肩膀上的鱼鹰,其实最终做得开心的并没有几个。黄山谷便是那很不开心中的一个。到最后一无所有,托朋友帮忙,找了个破门楼暂且安了身。
一个清晨,下着淅沥沥的小雨,雨滴从城楼门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敲醒了山谷的梦。风从四面吹来,他睁开眼,听着不急不慢的雨声,想想从此再无恼人的事务缠身,心中便是从未有过的自在清闲,不禁对前来看望他的朋友说,这竟是他此生最为开心的一刻。
莞尔一笑,身闲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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