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石磨声

我的老家在高高地哀牢山脚下的一个小河边，村口紧靠着一条小河。一年四季河水随着季节的变化由清澈变混浊，再由混浊变清澈，有时像一位安静柔美的女人，有时又像一个咆哮的疯子。

村子不大，不足三十户人家。记忆中，古老的村子最常听见的便是石磨声，这声音像一首古老的童谣，在我记忆的海洋中飘荡。

每到傍晚，家家户户就传出了石磨的声音。石磨的声音沉稳而笃实，古朴而安详，石磨转动着身子，磨出雪白的米面，咀嚼着乡村人家清雅贫困的生活。仔细回想起来，夏天或是快要过年的时候是石磨最繁忙的季节。经常是村庄还笼罩在微明的曙光里，沉静的小河就被这轰轰轰的石磨声音拂去了睡意。石磨的声响中，人语也越来越嘈杂起来，晨雾弥漫着小河的水面，慢慢地被朝阳驱散。

小时候，天刚擦黑或是天还没有亮，公鸡还在鸡圈里鸣叫，母亲拉磨的身影就映在油灯前墙上，瘦小的母亲穿着淡蓝色的衣服，显得轻柔而又美丽。我揉揉眼睛，想爬起来为母亲分担一点儿，母亲转过汗淋淋的脸对我说，时间还早，一会儿你就要起床上学了，再睡一会儿。听了母亲的话，我说磨声音太响了，我睡不着，我要帮你拉磨。母亲听了，停下手中的活，轻声对我说，你还小，你拉不动，等你再长大点帮我拉磨。母亲见我不说话了，接着问我，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要不妈妈用刚磨出的小麦面给你煎粑粑怎么样？过了一会儿，我看到母亲用清水和了面，放了糖精，就着油锅给我煎了两个粑粑，我吃着母亲做好的粑粑觉得无比好吃，这味道比在小学校门口卖的味道正宗多了。

母亲用自己种出的黄豆做成豆腐，每天早上早早地背到乡集市上去卖，换回我们姐弟四个孩子的学费。为了让正在长身体的我们填饱肚子，父母亲日夜劳作，饭桌上，父母亲让我们吃精制的大米饭，他们碗里却是杂粮，有时就煮些野菜充饥。一年下来，难得吃上几顿肉。

时光荏苒，而石磨声依旧。我渐渐长大，怀揣着青春的希望，在村里乡里县里完成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毕业后，我到了其他县城的机关里工作。晚饭后，我一个人会到公园里散步，看着被风吹起的阵阵涟漪，我在心里会默默地想，也许我们长大是种错，我的长大换来父母亲的衰老，父母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手也就得越来越粗糙和开裂了，褶皱枯黄的皮肤，不再笔直的腰杆，还伴随着一声声的咳嗽声音重重地击打着我的内心深处。

母亲拉磨的身影一直刻在我的脑海里，千万转的轮回，那些玉米、黄豆流进鸡蛋大小的磨眼里，直到成为桌上香喷喷的粮食，耗去父母亲多少美好如春的梦想。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努力工作，积极上进，用志气和业绩回报父母新养育之恩。

如今，老家的许多茅草房变成了一栋栋漂亮的楼房，家家都有小汽车、摩托车，现代化电器和家具一应俱全。石磨也早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静静地躺在屋檐的墙角下，村子的小路不见了，一条平整的水泥大道将曾经牲畜粪便满地的泥泞小路埋藏在历史深处。与石磨声音相伴的贫苦日子也随着门前小河水悠悠远去，而内心深处的石磨声唤起了我对故乡的怀念，对亲人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