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少年时,住在老宅阁楼上,冬天的深夜,经常能听到平门火车站的声音。那“呜呜——”的鸣笛声空灵而悠远,夜深人静之际,尤显凄厉。不过,有它陪伴,总算让我的夜读生活不再孤寂。
于是,我缠着父亲带我去平门看火车,我们父女俩站在铁道旁,父亲侧耳倾听,远处传来声响,立马警觉地拉着我往后靠,站在安全范围内,看着一列列车厢,呼啸着由远及近再到渐行渐远。
绿皮的是客车,黑皮的是煤车。我仰起脖子问父亲:“你什么时候带我坐火车?”父亲慈爱地摸摸我的小脑瓜:“等你考上外地的大学,就可以坐火车啦。”
因此,我从小就盼着长大,长大了,好去外地上大学,过一把火车瘾。在我们这个大家庭里,但凡坐着绿皮车去外地读大学的,都如黄鹤一去不复返了。因为家乡太小,小得装不下他们胸中的鸿鹄之志。
19岁那年,我终于不负众望,坐上了绿皮火车,离开出生地,在由南往北的岔路上飞驰,一路颠簸到我要去的地方。绿皮火车的车厢嘈杂、拥挤,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股泡面、火腿肠、脚丫臭的混合味,且三教九流、南腔北调。印象颇为深刻的是,有一个农民模样的中年男子抱娃似的抱着一只大纸箱。箱子打开,居然是一堆毛茸茸的小黄鸭,叽叽喳喳,叫得人心都化了。
火车驶过陌生的荒山、峻岭、农田、江河……沿途靠站,有时一等就是十几分钟甚至更长,无聊之际,乘客们就下车抽烟、透透气……我在火车上看书,看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车到德州,小贩们争先恐后在车窗外吆喝、兜售,我买了只德州扒鸡,开了听青岛啤酒,一边手撕烧鸡吃,一边狂喝啤酒,口感极为玄妙,合了“饮食在民间”这句话。
我上大学那会儿,已经有了“子弹头”。疼爱女儿的父亲,极力主张我乘坐动车回家,干净舒适、安全性高且节省时间。有了父亲发话,我改坐动车,眼睛一眨,箭也似的回到了家。
动车服务员,青春靓丽,说起话来也是和蔼可亲,让人如沐春风。绿皮火车老了,就得给新生动车让道。就像人一旦到了年龄就会退休,未来终归是属于年轻人的。
我大学毕业后,留在异地生活、工作,大都市的繁华让人乐不思归。年岁渐长,乡愁渐浓。我特地买了张K字头的返乡绿皮火车票,在我内心深处,绿皮火车和家乡已经画上了等号。
近乡情怯。在返乡之前,我迷迷糊糊做了好多个梦,梦见那占了两条街巷的祖宅,刚出锅的生煎馒头配蛋皮汤,还梦见小巷的尽头是托儿所,幼年的我哭着闹着逃出大门,一路狂奔……被年富力强的老师逮着夹在腋下,倔强的我一路拍打挣扎……半梦半醒之间,我的手脚仍在床上挣扎拍打。
当我提着行李箱,从绿皮火车下来的那一刻,我怔住了,心心念念的故乡变了模样,粉墙黛瓦变成了高楼大厦,南腔北调取代了吴侬软语,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不改、鬓毛未衰,家还在,故乡却不见踪迹。我,反倒像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江南在五代时发迹,于是有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说法。可我回到了故乡,杜彦之笔下的“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却见不到了。或许,它早已成了别人家的天堂、别人家的城市。
我去串门走亲戚。年近耄耋的老姑父说:“得空你写写你的老祖宗吧。”他比我幸运,退休后尚能荣归故里,可我的家乡在哪儿?我的家乡历经潮汐冲刷、挪移,湮灭在生命的记忆里头。突然,我想立马逃离这个小城,可想起自己这一身血肉里有来自家乡的烙印,我所受到的全部滋养皆来自这片土地。纵然祖居片瓦无存,它仍是我心底最牵挂的一部分。
我再次登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看着一节节熟悉的车厢,心想,或许有一天,它像我的家乡一样,和我渐行渐远,可记忆里它也和我的家乡一样,又怎会消逝难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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