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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列 | 一位83岁老党员的初心和坚守——记耀州窑博物馆名誉馆长禚振西

作者:李艳 张英杰

发布时间:2021-08-06 09:03:54

来源:陕西日报

7月19日晚,随着人潮渐渐散去,喧嚣了一天的铜川耀州窑博物馆沉寂下来。

浓重的夜色中,博物馆正后方小楼一层的一间房间里,此时却还亮着灯光。灯光下,83岁的老党员、原陕西省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耀州窑博物馆名誉馆长禚振西正趴在桌上,撰写有关铜川玉华窑的论文。

尽管已到了耄耋之年,但禚振西每月都要从西安来这里,在这间宿办合一的办公室工作近20天。

“您已经是全国知名的古陶瓷专家了,该好好享享清福了,还这么忙图啥呢?”面对人们的不解,禚振西总会笑着说:“研究古陶瓷,挖掘它们的‘故事’,让它们‘说话’,特别有意思。”

正是这种对古陶瓷孩童般纯粹的热爱,从1973年带队对耀州窑挖掘至今,禚振西的人生一天也没有离开过对古陶瓷的研究:考古现场过手220多万片陶瓷残片,先后主持、编写出版了《唐代黄堡窑址》《五代黄堡窑址》《宋代耀州窑址》《中国耀州窑》等11部系列大型考古报告和耀州窑的专著,发表论文150多篇,主持10余次重大发掘,赴海外讲学10余场……

因为在古陶瓷领域的杰出贡献,她成为首位获得英国东方古陶瓷学会“希尔金奖”的中国人,并获全国首届田野考古奖,是我国考古界为数不多的一朵“铿锵玫瑰”,被国内外同仁尊称为“禚先生”。

“文物是不可再生资源,我愿尽自己余生之力,为耀州窑研究多留下一点东西,也想让耀州窑古代的辉煌,在当代得以传承和创新。”摘下眼镜,禚老那双具有敏锐洞察力的眼睛炯炯有神……

喝下白酒她第一次走进墓室

禚振西出生在抗日战争时期,她的父母不愿做亡国奴,从山东逃到甘肃。她3岁时,母亲因战争和逃亡的摧残在病痛中离世。之后,她与父亲和小她两岁的弟弟,一直生活在甘肃礼县的秦岭大山中。大山赋予她乐观质朴的性格,也造就了她喜欢大自然、喜欢探索一切未知事物的秉性。因此,在考大学的时候,她坚定地选择了西北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

至今,禚振西都记得她第一次走进墓室的情景。

1960年,西安乐游原上发现了一具清代女软尸。第三天,西北大学考古专业师生被通知去现场考古。第一次去考古现场,大家别提有多兴奋了。可是,等到了墓室口,所有人都怔住了。因为气温较高,墓室打开后,尸体很快腐烂,臭气熏天,人根本进不去。

看到大家止步不前,带队老师想了个办法,找来口罩,并在口罩上喷了很多香水。这下,该可以进了吧,没想到极臭加极香,气味更加让人受不了。

正当大家没招儿的时候,一旁的技工老郑走了过来,他从身上掏出一瓶白酒,咕咚咕咚喝下半瓶,然后说:“谁跟我进?”“我!”人群中,禚振西站了出来。

“那你把剩下的酒喝了再进。”老郑将剩下的半瓶酒递给禚振西。没有多想,禚振西学着老郑的样儿一饮而尽。说来也怪,因为酒气从嘴里喷发出来,竟然觉得周围没那么臭了。随后,禚振西跟随老郑,秉烛走进了墓室……

“其实,我当时也不愿进,但是,我是班长啊,我不往前冲谁往前冲?!”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禚振西说。

正是凭着这股子勇气,这个大胆的女学生,义无反顾地“踏”进了陕西考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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禚振西(左一)观看博物馆人员整理瓷片。资料照片

遇见耀瓷立下一生的志愿

在禚振西的书柜里,珍藏着一本1982年出版的《中国陶瓷史》。作为参编者之一,说起这部书,她至今都非常兴奋,“是耀州窑给了我参与编撰的机会,也正是这一次经历,让我立志一辈子投身耀州窑的研究。”

轻抚泛黄的书页,在禚老的讲述中,她与耀州青瓷的半世“情缘”悠然浮现……

“十里窑场不夜天,精比琢玉耀州瓷。”耀州窑是中国古代的历史名窑,创建于唐,鼎盛于宋,是宋代六大窑系之一和北方青瓷的代表,也是中国各大窑系中烧造时间最长的窑系。

1961年,23岁的禚振西从西北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同年被分配到陕西省考古研究所(现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工作。当时,她有幸触摸、整理从耀州窑首次考古发掘的8万多件瓷片标本。

作为过手的第一批文物,看到耀瓷的第一眼,她就被吸引了。“青绿釉散发出晶莹温润的光泽,釉下刻的凤凰戏牡丹、缠枝菊花生动优美,胎体精巧轻薄,拿在手上,真有一种爱不释手的感觉。”如今,虽已时隔60年,但回想起当初对耀瓷的“一见倾心”,禚振西仍然十分激动。

1973年5月,位于耀州窑遗址上的铜川市灯泡厂进行基建,又出土了大量耀瓷碎片。禚振西因此前对耀瓷已有初步的了解和研究,被单位领导派到铜川市黄堡镇耀州窑遗址,进行实地挖掘研究。

最终,由禚振西带队的考古队在遗址上发掘出用煤作燃料的宋代窑炉,还找到很多新的瓷器品种,共出土瓷片和窑具2万多件,为日后耀州窑的考古研究提供了第一手鲜活的资料。

1976年,因为对耀州窑卓有成效的研究,禚振西担任了《中国陶瓷史》陕西编写组组长。这对于38岁的禚振西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这之前,我仅仅是以考古的眼光来看待耀瓷,而在《中国陶瓷史》的编写过程中,通过和全国陶瓷界顶尖专家交流研讨,我才了解和认识到古陶瓷研究包括历史、文物鉴定、科研、工艺、美学艺术等多个门类,真是太博大、太有魅力了。于是我就一头‘钻’了进去,这一‘钻’,就再也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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禚振西在博物馆内鉴赏文物。资料照片

驻守13年与丈夫携手发掘

对于禚振西来说,在她的考古生涯中,有一个携手并进的“战友”。

“他话不多,但是特别勤奋,尽管没有大学文凭,却自学完了大学所有的考古课程。”禚老口中的这位“战友”,就是她的先生杜葆仁。今年,是杜葆仁离开她的第18年。

正如禚老所说,1961年一分配到考古所,她就被勤奋好学的杜葆仁所吸引,并力排众议嫁给了他。

“大学生竟然嫁了个高中生”,在人们的不理解和议论中,禚振西和杜葆仁因为有着共同的追求,携手并进,成为我省和国内文博界知名的“考古夫妻档”。

1984年,黄堡镇农民在打石灰窑时,发现了大量瓷片,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再次派禚振西前去主持耀州窑考古发掘和研究工作。因为杜葆仁的田野勘探和发掘功夫深,随后,他也被单位派到了黄堡镇,同时任领队。

当年10月,他们的“头一仗”就大获全胜:揭示出一处保存完好的宋代晚期家庭式作坊和唐、宋、金代窑炉。此外还出土了唐、宋、金、元等时期大批精美瓷器。

由于1984年的成功发掘,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在耀州窑遗址建起了铜川考古工作站。这是我国第一个在瓷窑遗址上建立的能长年从事陶瓷考古与研究的专门机构。

此次考古开始时,没有人能想到竟会持续13年。“在祖国陶瓷发展的历史长河中,我们想搞清耀州窑的整体内涵和发展历史,所以,对耀州窑黄堡‘十里窑场’进行了全面细致的勘查和大面积分层的科学发掘。”禚振西说。

13年中,禚振西夫妇和团队成员以考古工作站为家,常年坚守工地,夜以继日进行发掘、整理、研究。

最终,这次考古发掘成果重大:出土珍贵文物200多万件,明确了耀州窑唐、五代、宋、金、元、明各时期系列的作坊和窑炉的组成。场面宏大的耀州“十里窑场”被展现出来,发掘出的多座唐三彩作坊和窑炉为我国考古遗迹首次所见。

在窑址考古发掘的基础上,铜川市于1994年建成耀州窑博物馆。该博物馆是我国目前发现规模最大、出土文物最多的一座古陶瓷专题博物馆。耀州窑考古发掘也被列入20世纪“中国百大考古发现”和“陕西十大考古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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禚振西在考古现场给发掘队员讲课。资料照片

退而不休追溯耀州窑发展轨迹

创烧于唐代黄堡镇的耀州窑,历经800多年的发展,到元明时期日渐衰落,至明代中期停烧。按历史记载,在耀州窑黄堡窑场衰落后,耀州窑瓷业重心逐渐转向距其20多公里的陈炉地区的立地坡、上店、陈炉窑场。特别是其中的陈炉窑场,不仅至今一直烧造,还是陕西乃至西北地区近现代瓷业规模最大、最为重要的生产基地。

然而,以往对这3个耀州窑址所做的考古工作很少。因此,在禚振西和丈夫杜葆仁的心中,一直有个愿望:追溯耀州窑后期的发展轨迹。

1998年,禚振西从陕西省考古研究所退休。在先后被铜川市考古研究所和耀州窑博物馆返聘后,当年,她就建议对上述3个耀州窑址进行全面调查。

正当一切按计划推进时,2000年5月,禚振西的丈夫杜葆仁因积劳成疾,患病离世。他在生命弥留之际,依然叮嘱禚振西:“我们要对得起耀州窑,你要千方百计为这件事画上句号。”

杜葆仁所说的“这件事”,就是对耀州窑后期发展脉络的研究。

泪别爱人,禚振西将这份嘱托铭记在心。

2002年3月,耀州窑博物馆、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和铜川市考古研究所联合组成了陈炉地区考古队,聘请禚振西任领队,开展了对陈炉地区耀州窑3大窑址“拉网式”全面细致的考古调查与局部试掘工作。

此次考古,历时4年,他们试掘了30多处烧造区,出土陶瓷标本20多万件,发掘出窑炉20多座。尤为重要的是,考古揭示了耀州窑发展的整体历史和全貌,使此前认为的该窑“唐代在黄堡创烧,到明代中期停烧,有连续800多年的历史”的观点,被修正为“唐代在黄堡创烧,宋金扩展到立地坡、上店、陈炉。以后烧造中心东移,明代后陈炉成为耀州窑后期的烧造中心,延续至今。整个耀州窑的发展,有近1400年的烧造历史”。

完成这次考古,禚振西大病了一场,但她内心却异常满足。因为,她实现了自己的夙愿,也告慰了丈夫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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禚振西(右二)在耀州窑遗址上和发掘人员进行业务探讨。资料照片

研究不辍传播文化育桃李

“宁宁,最近的图画得怎么样了,好好干啊!”7月19日,在楼道里一碰到耀州窑博物馆的研究人员陈宁宁,禚振西就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爽朗的笑声、利索的腿脚、敏捷的思维、充沛的精力,对于年轻人来说,83岁的禚振西全然不像个耄耋老人,与她对话没有任何“代沟”。

问禚老为何能保持这么好的状态,她说:“首先,我每天都怀着感恩之心,感恩铜川市和耀州窑博物馆给我一个这么好的平台;其次,我把工作当作追求,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就高高兴兴地和时间赛跑了!”在禚老的计划中,除了完成耀州窑和玉华窑的研究报告外,她还力争在有生之年编撰完成《陕西陶瓷史》。

“君子自安,虽居陋室,自谙芬芳。”走进禚振西在耀州窑博物馆的办公室,陈设极其简单,宿办一体,书柜里满满地摆放着各式考古报告和研究专著。

多年来,禚振西培养了数百名会发掘、绘图、修复、整理资料、编写报告的学生。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副院长王小蒙就是其中之一。回忆曾和禚老师一起参加耀州窑考古7年的点点滴滴,她感动地说:“禚老师是我硕士期间的导师,不仅把我引入陶瓷领域的大门,更为我在古陶瓷学习实践中打下了坚实的考古基础。”

禚振西的学生中,还有十几名海外学生。来自加拿大多伦多大学东亚研究院的王芸谈起在耀州窑博物馆的学习经历时说:“禚老师带我去陈炉窑址考察时,一路上,80多岁高龄的老师一会儿在路边捡起坩子土块给我展示耀瓷胎土的最初原料,一会儿在我身旁解说窑工师傅如何使用古法给高达一米多的大罐修理口沿,一会儿又在不足5平方米的清代窑炉现场给我讲解窑火温度测试和调节的技术手段。点点滴滴的身体力行,表达着她对耀州窑的挚诚热爱,更传达出对我们这些后学的殷切希望。”

“耀州窑不仅是铜川和陕西的,更是世界的。”多年来,禚振西受邀赴英国、意大利、美国、日本等国家讲学10余次,将耀州窑的“芬芳”传递到世界各地。

新时代里,如何传承与创新耀州窑文化?对此,禚振西认为,要研发出既能融合传统文化,又符合现代人生活和审美需求的文创衍生品。同时希望由铜川市政府统筹管理,耀州窑文化基地管委会和耀州窑博物馆、陈炉古镇形成合力,一起助推耀州窑发展,做大做强“文化+旅游+工业”,将耀瓷发扬光大。

在禚振西的鼓励和指点下,耀瓷传承人薛胜利制作出删繁就简、融入时代气息的作品,王彩红一直坚持做自己独家创制的青釉墨彩瓷,梁亚萍研发的便于现代人携带的小件耀瓷实用器成了市场上的爆款……

每年的5月18日是世界博物馆日,这天也是禚老的生日,冥冥之中注定了她此生和文物的缘分。

“习近平总书记曾说‘让文物说话、把历史智慧告诉人们’,这是对每一名文物工作者的要求。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我将在考古的路上不断前进,留住文化根脉,守住民族之魂,让耀瓷闪亮世界。”临别时,这位83岁的耄耋老人告诉记者。(记者 李艳 通讯员 张英杰)

责任编辑:温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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